2020/03/11

【企劃】【十字信徒】名為阿刻索的守墓人

  確實滑稽得引人發笑。

  女孩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或許比別處的女孩異常,仍自覺尚算普通:身穿黑裳,手執鐵製鏟子,與亡者為鄰,以死亡為生。她是一名無名的守墓人,雙親是文盲,世代不認識字,不配擁有名字,「守墓人」,眾人一向都是如此稱呼她。她不屬於現世,儘管她擁有軀殼與魂魄,人們亦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活死人」,永遠徘徊在死者的樂園裡,那就是屬於守墓人的命運。可是命運的女神似乎向她伸出了手,讓她多出了一點運氣,所指的是遭逢愚者的運氣。

  「阿刻索」。

  這個那並非屬於基督教的名稱,而是異端的名字,據說異國的神話中有一位名叫阿刻索的女神,起初,女孩還以為那是掌管死者的惡魔。

  「阿刻索?那是主司健康的神明啊,因為你拯救了瀕死的戴維斯先生,那不是神跡,那還算是什麼?」

  她終得知村民非但對她毫不忌諱,更直呼其為「阿刻索」的緣故。儘管是亡者沉睡之地,無數人仍會背著瀕死之人攀山涉水特意拜訪神明的化身,那個稱號似乎蓋過了該忌諱的一切,他們甚至把阿刻索當成了她真正的名字,就如同太陽從東方升起般理所當然,然則她自出生以來根本就沒有名字。

  記得那時候正昇起初出之陽,躺在棺木上的死者——該說是活人,他還活得好好的——遽然甦醒過來,其後如此這般的謠言在村民間如春筍般冒現:

  「天父賜予了她治癒的力量,作為阿刻索降臨人間。」

  命運的女神伸出的到底是把她從深淵拉上來的手,還是把她推落懸崖的手,女孩還不曉得,再者,她原先到底是身處谷底還是高處,她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正呼吸著,「我還活著」,不是死人,也不是神,而是活著的,普通而無名的人類。一個普通的人能夠令死者起死回生,聽起來就是那麼不合乎實際,可是說到底還是有人信了,那怕是來自遠方那學識淵博的貴族,明明她就連自己的雙親亦無法復活……女孩遙望遠方崩塌的十字,搖頭嘆息。被迫背負過多期望的她不記恨他們的悲哀和卑微,卻憎恨著愚呆與粗俗。那不算是笑話,那還算是什麼?

  「感謝天父憐憫,小女子實在無以為報,望神寬恕……」

  執杖的阿刻索嘆了一口氣,彷彿一個得不到讚美的孩子,卻得到了無用的玩具。實在是愚笨得令人憐惜,她已經累了揮了揮手,著傷痕纍纍的女生攙扶著瘦得僅僅剩下骨架的患者回去,看著二人踉蹌的背影,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多餘的話:

  「水能夠淨化污穢,要是他得到神的應許,喝水必然痊癒。還有要多向天父祈禱,不要再帶他到處轉悠,會沾染污穢之物的。」

  什麼是污穢之物,大概是天使的反面吧,只見那女生一個勁兒地點頭,她到底懂了什麼,說了這句話的阿刻索自身亦摸不著頭腦;他們相信的到底是什麼,更是五里雲霧中分辨不清。

  目送二人揚長而去後,她終於舒了一口氣。幸虧到訪的同樣是顢頇的庸人,不然如斯荒謬的大話肯定站不住腳,女孩清楚自己終究只是個普通的守墓人,從不掌有什麼治癒的力量,所做的亦不過是照葫蘆畫瓢。得為那個瀕死的患者挖掘墓穴才行……她提起鏟子走向門外的墓園。陰霾籠罩的垂暮,日光被哀愁一口吞噬,深沉的淚水滴落在肩膀上——啊啊,那只是來自天空的第一顆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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