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土地豎立著一個個十字石碑,她正站在某個石碑的一側。流動的灰雲降下連綿細雨,雨滴敲打著樹林的葉片,葉片不勝負荷,雨滴又滑落到地上。溼答答的土壤沾黏在靴子上,不去清洗乾淨的話便會乾燥成泥巴疙瘩。好髒,得清洗乾淨才行,女孩放下手中的鏟子,用髒兮兮的手背擦掉額上的汗珠,然後後悔了——就連銀白的長髮亦沾上了泥巴疙瘩。現在只祈求雨能夠下大一點,將身上的污垢都洗刷得一乾二淨。
「少女,你為何朝天歎息?」
大概是累了,接連滴落在身上的雨滴就如石子般重,我實在不想繼續踩在泥濘地上,任其沾污靴子,但我必須工作,這是身為守墓人的我的本份……這個回答對方未必滿意。守墓人想起了以前說過的話,於是將其重複說了一遍:
「因為我看見了女性的靈魂。瞧,身穿白裳的她正對著你招手,身邊圍繞著上天的使者,正要把少女引領至祂的身邊。」
「我倒是只看見了黃昏。也許是對上帝的信仰不夠,未能夠看見死者的靈魂。」
這時候女孩才抬起頭,一瞥上前搭話的男性:他比女孩高出許多,戴著黑色的鳥嘴面具。頂著一頭蓬亂的黑色短曲髮,身披黑色的兜帽斗篷,黑色的手套尤其引人注目——那是羔羊皮製的,儘管衣著簡單樸素,在微小的細節卻突顯出高貴,想必斗篷裡面的茸毛夾層也是暖和的羊毛,在這陣寒雨下顯得非常合適。
女孩知道那副面具:他是個醫生,然而拯救活人的人怎會來到死者的居所……「你不屬於這裡,這裡可是墓園。」她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肯定自己從沒見過來獻花的貴族,抑或是醫生。
「人類從不屬於任何地方,應抵達的只有上帝的身邊。」
「要是上帝不願讓你留在祂的身邊,那你豈不失去了歸宿?」
「上帝愛每一個人。祂的愛是博大無邊,能包容全世界的一切,甚至是人所犯下的深重罪孽,只要你相信上帝……」男人頓了頓,始闡述來意。「親愛的孩子,我很抱歉,我是來尋人的,並非有意前來佈教。再者我也不是神父,如你所見,只是個普通的醫生。」
「那麼,普通的醫生先生,你要找誰?」女孩向鳥嘴面具問道,問的那個「誰」當然是指死者。「這裡沒有貴族的墓地,長眠的都是居住在附近,比你更普通的賤民,除非你跟我說那雙皮手套是偷來的。就算是偷來的,我也不會說什麼,貴族的事與我何干。」
男人聽著她說話笑了笑。當然,女孩看不見他的容貌,只能從說話的聲調略知一二。
「你眼睛真好。對,這是羔羊皮製的手套,而我確實是個落魄的貴族。你喜歡這雙手套嗎?我可以送給你,反正也就只是一雙手套。」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相信你也不是為了送手套而來到這種不毛之地吧。」無論是好意與否,女孩還是拒絕了,推開了這份禮物。她皺起眉頭,立起鐵鏟子,預料到這是一段漫長的對話而放下了手頭上的工作,從此刻開始對這個男人產生了厭惡,卻弄不懂自己為何對他有所期待。「剛不是說尋人嗎?找誰?貴族先生會親臨墓園,想必是你鐘愛的奴隸吧。給我名字,只要是葬在這裡的人我都知道。」
雖說是「尋人」,男人卻是兩袖清風別無所有的,就連要獻上的花束都沒有,只是來跟石碑聊聊天的怪人嗎?女孩挑起眉頭,浮現出一個想法:這個人該不會連鮮花都買不起吧。
「我也不知道,聽說那個人沒有名字,只知道她是一名女性。」
「那就麻煩了。那邊有兩個沒有刻上名字的石碑,你身後的那個也是,看你的運氣。運氣不好也沒什麼關係,大不了讓亡魂聽了一堆沒營養的廢話——這也沒關係,因為世上根本就沒有亡靈!我是個守墓人,當然很清楚這件事,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回來向我抱怨為什麼天堂沒有上帝。看啊,那就證明他們都抵達上帝的身邊去了——你們是這麼想吧?所以你就放心地胡扯吧,反正你也不會知道自己是否找錯了石碑。」
女孩的話引起了男人的驚異。他眨眨眼睛,鄭重且嚴肅地問:「少女,你是不信者嗎?」
「怎麼會,這聽起來不像教徒會說的話嗎?」女孩瞇起眼睛,不屑地回答。「還是說,你才是懷有異心的人?天哪,你這可是犯了滔天之罪,應當受到神的審判。」
她靜待愚笨的貴族惱羞成怒,但期望卻落空了,男人乾笑了幾聲,竟拍手稱快。
「村裡的人都跟我說了,你不是活人,而是活死人——這樣說可不對,因為你還在,沒有到上帝的身邊,也沒有前往地獄,身為主的追隨者,我只能確信你還活著,而他們才是真正的異端。」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我樂於證明我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我敢肯定你也是吧?」
話音未落,男人走到她的身旁,解下了鳥面具。女孩目不轉睛地瞪了他好一會兒,終驚訝得倒抽一口氣:她見過這個人。他的嘴唇細薄得像兩條線,黑色的眼眸陷於深邃的眼窩裡,倒不是不能睜大眼睛,只是他該沒有想過要仔細觀察這個世界而半垂著眼簾,疲態隨眼眶的皺紋浮現,雖然沒有留鬍鬚,卻顯得蒼老許多。
「很高興認識你,柯因的阿刻索。你還記得我嗎?」男人彎腰,畢恭畢敬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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