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落葉已成金黃,還有的是隨風搖擺的小麥。現在理應是豐收的季節,從窗口望向海岸線,卻只看得見血與刀光劍影。居民慌張走避,沒有在街上的人們則是鎖上了大門,以薄透的木片抵禦從大海而來的入侵者。他們會縱火,會掠奪,更會殺人,即使夜幕降下,眼睛浮現血絲,居民仍然不敢休息,生怕閉上眼睛後就無法再見光明。
班西與旅客們一同圍坐在壁爐邊,也沒法做什麼,唯一能做的是等待海盜,抑或是軍隊的來臨。比起海盜與軍人,他們似乎更期待上帝的拯救,眾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面露虔誠與恐懼,嘴裡念念有詞地說著禱告。
「煩死了,上帝要拯救你們的話,老早就救了……」班西啐了一口,抬頭望向在空中搖晃的吊燈。她當然怕死,怕與他們同住一個天堂,想到這裡,她更顯得不耐煩,緊抓著口袋中的刀子,看著門縫露出了光芒。這時,大家都屏氣斂息,比起死亡更想要確認門後的答案——卻沒有一個人答對。看著被攙扶進屋的旅館老闆,襤褸的衣衫底下從劃破腹部的傷口滲出了血紅的液體,班西瞪大了眼睛,僅僅是瞪大了眼睛。而比她的身體更早作出反應的是身旁的金髮女孩,她踢開椅,推開人群,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爸爸!怎麼……怎麼會這樣!他怎會受傷了!」
她在父親的耳邊嘶聲力竭地大喊,驚慌得手足無措,只有眼睛湧出了淚水,這副模樣在班西眼中極像個人類。知道答案的人們僅僅垂下了眼簾,閉著嘴巴沒有說話,或者是沒辦法說話。儘管平常不怎喜歡這對父女,班西覺得自己有盡職的責任,於是雙腿動起來了。她追在女孩的背後,趕走圍觀的群眾,一邊擠到最前方去。
「給我讓開……我是醫生。」
班西不習慣自我介紹,也從沒試過毛逐自薦,因為這句話帶來的期盼會將她壓倒,她不願再次受苦,可是現在卻是必須的……為什麼是必須的,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明明對方是個沒用的傢伙,又惹人討厭……
「喂,還活著嗎?」未待眾人斥責她的無禮,那嘴唇發白,雙腿軟弱得像繩子一樣的男人勉強張開了嘴,竟回話了,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句「是的」,卻給予了他自己希望。血凝固了,傷口不深,還保有意識,能好起來的,班西想要這樣安撫女孩,但她知道這種安慰壓根用也沒有,只有將安慰變成行動才是她該做的事,況且她不懂得安慰的言辭。
「這傢伙不就還活著嗎?把那個人放在地上,我會把他治好。」
並非自滿於自己的醫術,而是她有必要,必須要把這個人治好。班西去了一趟房間,帶來治療外傷的藥方後,蹲在地上磨起藥草來。她先將艾草與側柏葉磨碎後,倒上旁觀者大口喝著的小麥啤酒,將混合物敷在胸前的傷口。男人仍痛苦地呻吟著,他的額頭不斷浮現汗珠,班西促女孩去打水,用濕毛巾蓋在傷者的額上。冰塊當然比較好,但現在亦只能退而求其次。
「爸爸……會好過來嗎?」
忐忑不安的神情都顯露在女孩的臉上,眼眶與鼻尖紅得腫脹,她緊咬著下唇,被釘在那裡似的看著,氣也不敢喘一口,想要抓住父親活著的氣息般。
「你想他好過來嗎?」
她理所當然地,用力地點了頭。
「那麼他就會好過來。」班西不假思索地回應,「你不是一向都是這樣相信上帝嗎? 」
她抓著裙擺,低下了頭,臉色白得像張紙,嘀咕著:「那是因為我是無能的……不像醫生,所以……」抖著唇的她看來仍有話想說,卻閉上了嘴,然而班西也只是瞄了一眼,沒有追問下去。過了不久,身體的熱已經退了,班西終於能夠鬆一口氣,然則這時門又開了,響起了倉促的陌生男聲。
「是蠻族!」他還沒整理好呼吸便喊道:「蠻族……朝這個方向來了!」
聽罷,焦躁不安的眾人一齊嚷了起來。一直壓抑著怒火的班西忍受不住那叫喊聲,跺了一下腳,臉色甚至變黑了。班西從懷中掏出了刀子,是一把手掌大小的醫療小刀,咂著嘴,轉身站了起來。
從窗戶放眼望去,五個身穿奇裝異服的壯漢正往這邊大步邁進,手持著染紅斧頭。班西的指尖刺痛了掌心,深知握著刀子的自己不可能鸁過他們,然而不做點事,也只是坐以待斃。她背靠著牆,深呼吸了一下,看著閃爍著火光的壁爐,驀然冒起一個瘋狂的想法。
「我們來調點酒吧?」
「酒?」還在擦拭淚水的女孩疑惑地側頭反問道。「上面的倉庫還有點啤酒……小麥酒也有……」
「我要的是烈酒,最烈的那種。」「醫生你要喝酒嗎?的確,這時候需要一點酒……」
「誰要現在喝酒。總之給我拿來,快,給你三秒鐘。」
女孩皺起眉頭,腦袋塞滿了說不出的困惑,但她還是聽從班西的話跑到倉庫去了。而這時候的班西則是從旁邊取走了一個空瓶子,逐一將油燈的燈油倒進去。待女孩回來後,二話不說搶去了她帶來的白蘭地,一同倒進瓶子裡去,小心不讓任何一滴滑出瓶口。
「這是爸爸的珍藏,要珍惜……」「你老爸的珍藏重要,還是你老爸的命重要?」
「爸爸的性命……」就這樣,女孩又閉上了嘴。班西用栓子塞住瓶口,像是熟練的調酒師般搖晃瓶子。一切都看在眼內的女孩仍然猜不透班西的一舉一動,想著這到底是什麼好喝的,還需要在栓子上浸了酒的布。
「看好了,這是調給惡魔的酒……」她從壁爐取來了火,點亮了浸了白蘭地的布,咬牙露出奇怪的,瘋狂的笑容。這不是為了他們兩父女,而是為了讓自己活命,沒有其他解答。想要他們活命嗎?怎麼會,班西恨他們,就是因為他們而每晚不得安寧,而且看這女孩,笨得要死,苟且偷生不過是浪費糧食,活於上帝帶來的安逸之中,甚至沒有多餘的渴望,可恨的人……班西卻割捨不下。可恨的是自己,不正常的也是自己,她知道的,才對此感到生氣。
要是我同樣相信他們的信仰——
「——那樣倒不如去死一死!可我告訴你們,要去死的可是你們這群混蛋!」
目露凶光的狂人用力朝五名蠻族扔出了冒出火光的瓶子。玻璃落地碎裂的一刻,女孩看到了,名為醫生的人的確召喚了惡魔——那是一頭吐著火舌的惡魔,將前來的五人一口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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