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05

【企劃】【十字信徒】醫生日誌-秋季III

  奧雲和亞歷克斯從門的縫隙冒出了頭,眼睛向上,窺探那個站在門前的黑色身影。他們沒辦法看清楚他的容貌——那個人的臉上戴上了一塊鐵面具,冰冷的感覺將他們拒於千里之遠,只見惡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們,害他們冷汗直冒。亞歷克斯抓著奧雲的衣角,示意他趕快關上門。


   「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嗎?」

   黑影開口道,聲音低沉而暗啞。雖然清楚聽得見問題,奧雲仍然驚惶失措,不敢點頭亦不敢亂動,僅僅抬頭凝視那面具裡的深淵。見對方呆如木雞,戴上面具的人也沒有傻瓜似的繼續期待他的回話,擅自推門進去了,矮小的二人想止住他也止不住。那人腳踩著黑色的靴子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長袍揚起了地上薄薄的灰塵,忽爾,他注意到些什麼,蹲了下來。

   「這是你們的母親?」

   奧雲護著瑟瑟發抖的亞歷克斯,怯生生地點頭,又瞄了一眼躺在桌前的那個乾枯的人。形似皮膚的薄膜陷於臉上的坑洞上,凹陷的眼窩己經看不見眼球的形狀,睫毛稍微抖動,似乎爬出了些什麼,他不敢再仔細看。陌生人垂下頭,雙手合十沉默了數秒,站了起來,裙裾沾了一點灰塵。

   「你們得慶幸來的人是我,其他醫生應該會被她嚇得魂飛魄散吧。你們的家有鏟子嗎……沒有的話,恕我愛莫能助。」他把帽子脫下,給白色的短髮抓了個造型,放下帽子續道:「過了幾天了?」

   「……三天。」奧雲理解到陌生人想要什麼答案,於是抖著唇答道。

   「可憐的小傢伙……該說幸運的小傢伙吧,有個疼愛你們的母親。」他冷冷地說,隔著一層布料反覆觀察奧雲的手,又抓住了他身後的亞歷克斯,彎腰捏著他的臉左看右看。「她不在了,你們就成了這副模樣,快瘦得像那東西了。」

   他指的是他們的母親。聽罷,奧雲感到有股熱氣湧上心臟,他皺起眉,將吐出的每個字都說得鏗鏘有力:「她是我們的母親。」

   「我知道,而且還知道她已經死了。你敢說這樣的她跟你們一樣都是同樣的存在?」

   鐵面具彷如他的部分,機械的聲音也是寒冷得徹骨,讓人不禁懷疑他的心臟是否同樣由冰冷的鐵敲打而成。也許是這個原因,他移開了目光,故意不去看奧雲的臉……也許只是奧雲那瘦削而扭曲的臉相當難看的緣故。黑影逐一打開家中的櫃子東翻西找,只找到弓箭與長矛,另一個櫃子裡則是有一瓶酒和一些肉乾。他摸著下巴,該說面具,思索良久,取出了肉乾就關上了門,然後蹲在壁爐前給木柴點了火,讓房間溫暖下來,奧雲終於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動。

   「你在做什麼?」奧雲看著他拿著母親做飯用的大鍋子,然後又提了一桶水回來,東奔西忙沒有片刻休閒。

   「顯然易見,我在做飯。」

   醃製過的肉乾被切成顆粒,連同處理過的,一些像是香料的東西一併放進燙手的大鍋裡,亞歷克斯不禁把頭湊過去。鍋子傳出的不是紅菜湯或是奶油燉湯該有的氣味,而是奧雲從未嗅過的甘苦混雜著醃肉的刺鼻氣味,卻意外地喚醒了他的胃。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過東西,昨天餓得快不行了,睡了一覺感覺好多了,不知道是否在睡夢中吃過了什麼,加上母親傳出的腐臭讓他們不再覺得飢餓,反正吃過的東西也會像母親一樣腐爛掉,所以他猶豫了,猶豫要不要接過那個人給他的湯碗,最後還是敵不過飢不擇食的胃。奧雲捧著碗凝視著看不見的倒影,燉湯的顏色是混濁的咖啡色,水面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油閃爍著亮光。陌生人又給亞歷克斯舀了一碗。亞歷克斯接過湯便嚐了一口,燙傷了舌頭。

   「慢慢喝,你們還死不了。」陌生人坐在塵封的椅子上,托著腮子,慢條斯理地說,時間彷彿停止了在剛進門的一刻,奧雲喝著甘甜的湯,感覺卻仍在做夢,還沒意識到自己獲救了這個事實。他看了看狼吞虎嚥的兩人,又自顧自地說:「這裡已經沒什麼吃的了,餓著肚子卻還待在這裡,不肯離開母親嗎?」

   奧雲沒有回答。

   「她已經死了,而你們還活著,別將靈魂放在死掉的人身上,多浪費,那倒不如同歸於盡。幸虧你們還想活著。」

   奧雲咬到一片辛辣的東西,他沒有吐出來,而是咕嚕吞嚥下去了。他把肉留待到最後,醃肉被泡開了,沒有死鹹的味道,反而有一股甘香。

   「吃過飯後的你們,有想過之後要怎麼走嗎?」

   「沒有……」奧雲放下湯碗,終於回話。「之前,我們想去的是天堂。」

   「現在呢?」

   沉默。他看了一眼陌生人的面具,眼睛似乎並沒有那麼像惡魔,更像一個人……啊啊,他原本就是一個人類啊,我到底在想什麼,奧雲咬唇等待著誰會替他接話。

   「人啊,死後去的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而是回歸這片土地。」他拿起放置在爐邊的藥草把玩著。「這朵花或許是誰的身體,原本的身體腐爛後,滲入泥土,再破土而出,成為誰的養分;然後那個誰死後再回歸泥土,再破土而出。」

   「我不相信。」

   「你更相信看不見的東西嗎?」他提著根莖的末端在奧雲的眼前搖晃。「比起這碗湯的存在,你更願意相信天堂的存在?」

   在奧雲抓住花朵前,他又把花收回去了,說這是重要的藥材。

   「要是天堂是存在的,你又為何而活?何不選擇死亡?為何要緊摟著生命苟且偷生……你只是個孩子,又怎會懂這些事。」他嘆了一口氣。任務早已完結,繼續跟小孩子閒聊也只是浪費時候,於是他開始整理桌上的東西,戴回了帽子。「我要走了。湯還有剩下的,你跟你的啞巴弟弟兩個人能喝上兩天吧。」

   「他是我的哥哥,也不是啞巴,只是還不會說話。」

   「我沒興趣知道沒用的情報……」他歪著頭,慢慢地轉身從屋裡走出去,奧雲想了想,喊住了他。

   「先生,」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想著自己為什麼要喊住他,將想說的話濃縮成一句簡短的問句:「請問,現在的我該到哪裡去?」

   聽罷,陌生人回過頭來,用手扶著他的面具。奧雲只想到他會回答,沒想到他會摘下面具,更沒想到面具下的竟然是清秀的臉龐,深邃的眼睛看起來更美了,讓人分不清雌雄。奧雲看呆了,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他不由自主退到爐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提問前先給我用腦子想清楚再說。」「她」皺起了眉,兩眼直盯著奧雲——這時他才想到這個人剛才應該也是這樣盯著自己,不由得發抖。「你要去哪裡也不關我的事,要麼留在這裡與你的母親一同腐爛,要麼到街上帶著你的哥哥乞食,要麼到儘是卑鄙之人的修道院去,你自己想想吧。」

   「她」戴回了面具,說著便離開了,撇下了目瞪口呆的兄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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