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你,而且知道你是誰。」
怎可能不記得。去年的冬天,女孩推開大門往墓園走去,瞧見一個男人躺在積了軟雪的空地上,儘管天氣寒冷,卻仍酣睡如泥。黑髮積滿了雪,睫毛凝結了霜,肌膚凍成了冰,一個被棄置的玩偶正期盼不可能的到來。但當女孩走近,遑遑將手指放到鼻孔前,才發現這個人已經失去了呼吸。身無分文,又不知從何而來,村裡無一認識這個人,女孩只能把他當成無名的死者,為他立了一塊無名石碑。
女孩搓著冰冷的手,重新提起鏟子,挖起一片土往木棺上蓋。刻畫了金黃色條紋的棺木亦瑟瑟發抖著,蓋子的縫隙正咯咯在響——雨滴有那麼沉重嗎?她皺起眉目,低頭觀察著木箱。也許長眠者正做著不得不醒過來的惡夢,也許只是蟲子,但願是蟲子,她繼續將泥土往上堆時,箱子裡的存在卻應聲了,確實輕叩了兩下,這時候她才嚇得停住動作。
「想不到你還活著,明明那時候已經死了。」
「我也沒想到。那時候我已經凍僵,外面發生了什麼,甚至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也不太清楚。只記得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世界是漆黑而潮濕的,耳朵聽見模糊的聲音,抓不著,但我必須抓住它。」
壁爐的柴枝辟啪作響,坐在爐邊的男人弓著背,雙手捧杯呷了一口甜酒。男人的名字叫羅納德.戴維斯,來自安索格的貴族,家族不希望他成為醫生,所以跟家人的關係不是很好,甚至稱得上惡劣,這些他都告訴女孩了。女孩給不速之客溫了一杯葡萄酒,這是掃墓的人留下來的,她剛好看到就順手牽羊了,味道蠻順口的,給死人喝實在是浪費了一瓶好酒。
「難道不是天父拯救你了嗎?還是你想說阿刻索拯救了你?」女孩叉著手,絞了一下眉,語帶諷刺地說,「你知道你給了我許多麻煩嗎?人們都顫抖著聲音,說你是破土而出的吸血鬼——這件事卻很快就被遺忘了,反倒是庸人如我被記住了。我知道的,人們都愛記住無聊的事,直到現在還有不少人會背著瀕死的人過來,懇求阿刻索讓他們復活……什麼『阿刻索』,真是諷刺哪。你要知道,我是個與死亡同在的守墓人,我恨不得他們死掉,把他們埋在泥土之下。」
「那段日子的確不好受,人們都不敢接近我,我甚至試過晚上被傭人偷偷關在房間呢。」名叫羅納德的男人面露尷尬地苦笑著,低下了頭,「想不到會造成你的困擾……我很抱歉,看來我活著會成為你的累贅。」
「那你現在要去死嗎?這裡附近有懸崖,想就跳下去吧,不要弄髒我的雙手。」
「不,我可沒有這個打算。我是一名醫生,還有人需要我救活呢,我怎可能去尋死。」他乾笑了一聲,把女孩的話當作是玩笑……但實際上是玩笑與否,也只有女孩才知道。女孩的側臉面露難色,似乎是不滿他的決定,看起來也像是有什麼話憋在心裡不好受,見狀,羅納德又說:「你捨不得我死的。比起死人,你更喜歡活蹦亂跳的生者。」
「只不過死人不會說話。可是你的話太多了,身為一個活死人,拜託你取個平衡。」她撇著嘴,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要是一千多年前復活的是你,那人類就完蛋了——也說不定。沒有上帝、沒有亞當與夏娃、沒有伊甸園、沒有禁果,人類是愚蠢而無知的,呼吸、交配,然後死去,沒有多餘的思想與行為,說不定比現在更幸福——」
「——難道你想要成為那樣的人嗎?」
羅納德瞇著眼,把頭湊到女孩的面前。她從未想到這個男人會有這種舉動……不,這只是威嚇,沒有其他意思,他肯定不會親上來,她其實都知道的,但在快要碰觸到鼻尖的一刻,女孩還是毫不猶豫給他一記耳光。「啪」,爽快又響亮的聲音響徹房間,望地下的居民不會被吵醒。
「抱歉,我更正:無論是耶穌還是你,人類也必定完蛋。請你注重你的言行舉動,你這個酒鬼。這裡不是風月場所,也不是教堂,而是墓園,要閒聊的話請你回去,因為死者討厭吵鬧的人。」
左臉頰紅腫了一塊,仍微微發燙,溫度刺激著羅納德的手背,他瘋了似的捧腹大笑,擦掉眼淚才說話:「你也不是同樣吵鬧嗎?我看死者肯定非常痛恨你,明明是個活人,卻裝作是個死人,有如同情窮人的富人,給他幾塊錢,可是又買到些什麼?他們想要的是復活,才不是地下的安逸,因為人是貪婪的,又怎會安貧樂道——」「你這個瘋子,給我閉嘴,然後從那邊跳下去——」「難道你沒有想過復活死者嗎?肯定有的,每天面對不會說話的死者,就算有說話憋在心裡也不懂如何傾訴。就算是瀕死之人,也是人,會傾聽也會訴苦,老實說,比起以前的生活,你更享受冠上阿刻索的名字的生活吧?」
「才沒有!」女孩嚷著,漲紅了臉,緊握著的拳頭冒起了青筋,「見到蓋上了白布的死者我還比較好受,可你知道面對那些笨蛋的期待,自己卻束手無策,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死去,然後只能埋掉他的感覺嗎?別無其他,他們給我的就只有罪惡感!阿刻索這個名字是詛咒,我又怎會喜歡!」
她拎起羅納德的衣領,對著他的臉大聲呼喝,可是亦只見對方的從容不迫,眼裡沒有絲毫窘意。再沒有瘋子似的大笑,取而代之的卻是輕笑,儘管女孩仍然沒有放下他的衣領。
「如果你有能力拯救他們呢?那你會埋葬他,還是讓他活著?」
羅納德正期待女孩的反應,只見她沉默了片刻,放下了他的衣領,指著天花板說:「我不是背著十字架的那傢伙,又怎會有這種選擇權。」
男人答道:「那麼成為接近上帝的人類,去搶奪這種選擇權不就好了嗎?醫生能決定人們的生死,偶爾救活別人——當然,偶爾也會失敗,這就是他的命了,我救的是人,不是命。老實說,我前來墓園是為了拜訪阿刻索,才不是你這樣子的小鬼……雖然是個小鬼,卻是個聰明的小鬼,我不討厭聰明人,因為我終究竟不是上帝,這裡也不是伊甸園。」他的身體稍稍往後仰,流露笑意的眼睛擠出了不符合年齡的皺紋,但目光卻顯得更溫和。「我可以教你如何救人,如何接近上帝,就當作是救了我的回禮,怎樣?」
女孩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說:「就憑曾經瀕死,而且被我救了一命的你?還差太遠了,你接近神的話,那看來只有神能夠教導我了。」
可是她的確猶豫了。要是她有能力救活別人,代表她不再是守墓人……她期望自己是阿刻索嗎?不對,她更期望自己是班西才對,活死人就怎可能沾染生氣,遑論救人……她無意中擺出僵呆木訥的神情,看著這副茫然的表情,羅納德不留情面地嗤笑。他突然站了起來,微笑躬身,伸出了手,用戲劇似的口吻說:「那麼,我敬愛的阿刻索大人,請讓鄙人來教導你如何正確使用您的力量吧?」
頭皮發麻兼一陣反胃。「……別用這樣的口吻說話,你不會覺得難為情嗎?」她翻了個白眼,對此羅納德仍像原來那樣嘻皮笑臉,彷彿想讓這場戲拖延下去。儘管女孩咬牙切齒,還是感到有點發窘,她卻鬆開了拳頭,面對面互相對峙了一會,終於決定了。
「……我不叫阿刻索,請叫我班西。」她拿起了酒杯,直將熱酒倒在羅納德的掌上。「有沒有辦法讓班西得到治療的力量,就看接近神的你的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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