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20

【企劃】【十字信徒】異客III

  貝森的冬天比安索格來得寒冷,正當這麼想,港口濕冷的空氣刺進蒼白皙肌膚下的骨肉裡,就連骨頭都被寒風刺得通透。班西緊摟身上的黑袍,彎身背著寒風往石子路走去,想讓自己溫暖些。現在不過是孟冬,要是到了仲冬還會更冷一些,說不定還會下雪。想到世界會變成鋪天蓋地的雪白,她扭著眉,不禁呼出一道白霧——她實在不喜歡需要鏟雪的冬天,因為雪會遮蓋一切,比方說,在遠方的門前向她揮手大喊的小女孩……


   「班西醫生——很久沒見了——你回來了嗎——」

   下雪也許不完全是件壞事。

   班西把自己的頭埋得更低,從帶著疑惑目光的旁人身邊快步走過。她並非一個害羞且膽小的人,倒不如說完全相反,但在此刻的她恨不得把頭埋進沙子裡去——她指的是小女孩的頭。班西從沒打算讓所有人都看見自己的回來,小女孩倒不是這麼想,見還有人還沒轉過頭來,她高喊得更起勁,甚至開始活蹦亂跳,氣得跳腳的班西好不容易才抓住她,立刻閉上她的嘴。

   「你這傢伙怎麼還活著?」「嗚嗚……哇!當然,我是受上帝眷顧的孩子,又怎會隨便就死掉!」

   旅程回來後,小女孩顯得更大模大樣了,但她的確值得為自己感到驕傲,至少班西與她相處的幾個年頭,她從沒生病,也許是受上帝眷顧沒錯,可是班西她不信神,那就改成受魔鬼眷顧好了,她就是個如此隨意的人。班西隨意將手背放在小惡魔的額上,沒發現任何發熱的跡象;看來柔弱得很,手臂都沒怎長肉,生命力卻相當強悍。班西敲敲這顆小腦袋,對此既愛且恨。

   「唔,雖然沒有生病,頭殼壞掉了。」

   「才沒有壞掉!沒有壞掉……」說著這句話的小女孩後退了半步,憂心忡忡地摸著自己的腦袋,確定腦袋完好才鬆了一口氣,繼續說:「班西醫生,這次前往貝森消滅了怎樣的惡魔?現在刮北風了,海面開始結冰,港口的船早已停航,貝森也應該相當寒冷吧!難道會是喜歡寒冷的惡魔?喜歡寒冷的惡魔出現了嗎?」

   對此,她只是頷首,隨意附和著說:「對,這次是喜歡寒冷的惡魔……病人被喜歡寒冷的惡魔附身,所以我調製了辣椒水讓病人喝下,身體發熱出汗後它們就被驅除掉了。辣椒方面,應取用紅色的乾莢,割開果皮取出籽粒,磨成粉後再加上乾薑片泡開,讓病人喝下——」

   她說著,輕輕推開大門。班西往門縫一瞥,久違的旅館,堆積的雜物與壁爐的火光還在,火舌仍在搖曳,橙光填滿整個空間。可是當她將視線移至壁爐前的陌生旅客身上,她冷不防顫抖了一下,關上了門。

   那是誰?

   「噢……我忘了跟你說,」小女孩的臉色突然變得鐵青,「因為你太久沒回來,我忘記這件事了……」

   其實班西並沒有立刻認出那位旅客,只是反射神經要求她立刻關上門。後來她試著將方才微薄的印象與腦海中的記憶進行拼湊,才得悉令她如此反感的那個人是誰——她的老師,羅納德.戴維斯,班西怎可能不認得這傢伙。

   「這次的故事我之後再說。我……可能還會在修道院住上一陣子——」「——為什麼?難道你想要更接近上帝?」

   門再次被打開,羅納德叉手靠在門邊,低頭看著班西。他有一雙漂亮的棗紅色眼睛,一頭漆黑的頭髮,身材高佻且消瘦,在清秀的面龐上略顯疲態,但班西知道他並不是倦了,只是天生就是這副模樣,彷彿對任何事都興致缺缺,也許他只是蔑視一切;身上披著一件溫暖的黑色斗篷,還有戴在手上的羊皮革手套,跟過往見到的一模一樣,有點破舊,但這些小細節並不重要。

   「我要去祈求上帝把你接走,畢竟你們不相伯仲,想必能夠融洽相處。」

   「哈哈,我可以將這句話當作對我的讚美之詞嗎?」「別妄自菲薄了。」

   班西同樣朝羅納德看了一眼,瞇縫起眼睛作狀打量,但她其實只是在吃力地把驚慌失措的情緒壓在心底。同樣注視著對方的男人倒是真的在細細打量著她,他的手放在班西的頭上,胡亂抓了一把。

   「短髮不適合你,我比較喜歡你的長髮。」「要你管!走開,我要進去。」

   班西的臉突然漲得通紅,揮開他的手,抖著唇喊了一聲便撞開那人溜進房子裡去。老闆不在前台,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撇下女兒一人看守旅館。但班西也將小女孩打發離開,塞給她兩塊錢後,她便一蹦一跳跑走了。舒了一口氣的班西把椅子拉過來,穩當坐在壁爐旁邊。儘管知道自己應回到自己的房間,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卻已經坐在這裡了。理所當然地,羅納德坐了在她的旁邊。班西將自己的椅子稍微移開半吋,接著便是一陣沉默;過了半晌,率先開口的是羅納德。

   「最近到哪裡去了?」他突然說,「貝森嗎?印象中,貝森的起司還不錯。」

   「我不是去吃喝玩樂,而是去救人。不少人染上了風寒之症,我給他們治好了。」班西用力道出「救人」二字後,眼角瞄了一眼羅納德:他沒有看過來,想必是不敢看過來了。他的眼眸映照的是搖曳的火舌,羅納德抓起一塊木柴,送進火裡去,垂下了眼睛。

   「……我參加了她的安魂彌撒。」

   「她是個魔女,不需要這種東西。」

   班西狠狠拋下這詞,看著火焰,腦海浮現數年前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

   拜羅納德為師後,羅納德在她的房子住下來了。供他住宿算是為了報恩,但他教導班西醫術與文字同樣是為了報恩,早已搞不清到底是誰在報誰的恩了,總之那時候的他居無定所,既然如此,乾脆就讓他住了下來——班西到目前為止依舊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做這個決定……可能是他給自己下的藥吧。起初,班西是抱著尊師重道的心態,恭恭敬敬地答允了,供他伙食又替他打掃住房;過了兩天,力有不逮的她放棄,而且班西也發現了這位輕浮的少爺並不值得她這樣做,供他住宿已經是仁至義盡,甚至過份了。後來他為班西解決了不少麻煩,為拜訪阿刻索的人治療了——當真是治療,而不是隨意唬幾句就打發他們回去,這倒是平衡了班西心中傾斜於理虧一側的天秤。

   直至某天,她的家來了一位訪客,一位端莊優雅的女性。身穿像窮人一樣的樸素長裙,舉止卻流露出具學識與禮儀的氣息,班西很確定她是位貴族,抑或是一位富貴人家的姑娘。她雙腳並攏坐了下來,向羅納德訴說她病——對,病人沒有再前來拜訪阿刻索,而是前來拜訪戴維斯先生了,班西則是成為了他的助手。她討厭助手這詞,惜為了擺脫更麻煩的事,她沒辦法。

   姑娘娓娓道出了一句話,直至現在,班西仍記憶猶新。

   「戴維斯先生,可以請您殺死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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