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05

【龍與雨滴:第一卷】五、死亡之森

第一卷、死亡之森



  孩提時代的妮可爾相信世界有著盡頭。「抵達了世界的盡頭,人便會墜入煉獄。」這並非是孩子間的傳言,而是確實記載於艾爾德典籍中的事實、歷史。她所讀過的所謂世界的地圖僅描繪了伊萬斯帝國的國土:東方的大海,南方的薩克斯特,西方的洛蒙奇,北方的哈努。倘若她穿越了伊利林,越過哈努的高山,等待她的會是崖下的煉獄嗎?據說支撐世界的大樹蔭下,名為煉獄的地方住了血盆大口的惡魔,生命的泥沼是牠們的棲息地。為了摧毀世界樹,牠們必須啃食樹根,奪走大樹的養分,使其枯萎,不再生出果實。妮可爾仰望樹林,喬木的樹冠高聳入雲,仍然互相搶奪更崇高的太陽恩賜的生命之源,皆因它們成不了天上的太陽;蔭下病病歪歪的小樹枝葉稀疏而枯黃,鬥爭中的完全失敗者,注定面臨死亡的結局,被踐踏於他人的腳下,再成為他人的養分——這片森林是植物的煉獄。妮可爾的小腳丫踩在與薩克斯特的沙子觸感迥異,異常柔軟的泥土上,泥濘摻雜了枯葉與樹皮,鞋子擠出的水份彷彿讓她站立於水面之上。這個翠綠的空間就連空氣都是濕潤的,混雜草木與泥巴的腥臭,即使她的喉嚨不再燃燒,嘴唇還是裂開了。她舔舔唇邊,嚐到淡淡的鐵銹味,肚子竟然因自己的血的味道而咕嚕作響。她早已忘記飢餓的感覺,或許是習慣了,或許是餓過頭了,或許答案更令她驚惶——感覺不到飢餓了,至餓死也無法感受到飢餓——也許是變得不會飢餓了。不需要進食的存在,那會是什麼?惡魔?她一瞄亞倫,想像自己不再需要食物。在得出「免去饑荒的危機」諸如此類的偉大理想同時,「無法感受美食帶來的飽足感」那麼微不足道的想法卻轉瞬就把理想給沖刷掉。人類就該是人類,即便是偉大的,也從來不是最偉大的。

  森林裡萬籟俱寂,不見潛伏於暗影的捕獵者,就連拍翼亂竄的聲音都恍若未聞——根本不存在生物,連一隻蟲子也找不著。果實倒是有的,妮可爾沿途摘下幾顆青澀的漿果,果實細小如葡萄狀,著實是苦透了,苦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擠出難看的表情以示亞倫。亞倫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若是普通人,看到妮可爾滑稽的臉早就暗地竊笑了,他卻沒有這麼做。掛在臉上的依舊是冷漠,瞟了她的臉蛋,又挪開眼睛,注視長著青色果實的小樹,藍綠色的眼珠彷彿被樹靈吸引住了,目不斜視地看。這傢伙不說話,天曉得他在想什麼?她給亞倫幾顆漿果,儘管怪物不需要吃的,他還是接過了漿果,別有興致地當作是小玩意把玩於手,學著妮可爾把漿果放進嘴裡細嚼,然後又吐出,必然是怕苦了,他沒說話;再前行數步,繞過數棵小樹,林中突然有了動靜。她停下來仔細傾聽,放眼望去,終於在不遠處的樹丫上發現一隻小鳥。牠有漆黑油亮的毛皮,腰椎以下的小尾巴懸空,像鐘擺般左右擺動,弧形的側臉亮起了點滴的光,棗紅的長喙夾住了些什麼,似乎是吃的,類似於漿果的東西,比妮可爾剛吃下的漿果更紅。牠急促地別過頭來,也注意到身邊的人類,牠盯著——妮可爾也緊盯著對方不放。她猜不透那是鳥兒,還是什麼新物種,直到牠別過頭去,銜著果實,張開翅膀輕輕抖動,一溜煙就飛走了,她才肯定這是隻鳥兒。妮可爾的目光被牠的身影所吸引,稍微抬頭碎步奔走,緊追著牠的足跡不放。獅子在唯一的捕獵者背後迤迤然地走,閒時還能昂首尋找被遮蔽的太陽,他不見得對太陽的芳容有興趣,只把它當作是一場捉迷藏遊戲。

  「別優哉游哉的,你也來找找看!也許能找到更多動物的棲息處。」

  獅子朝她眨眨眼睛,疑惑道:「倘若你餓了,想吃鳥肉,那你大可不必去追,沒有翅膀的你不會追得上會飛的鳥。我可以去給你找果實,讓你足以果腹。」

  聽罷,妮可爾瞪大眼睛,先是一愣,才恍然大悟地張開嘴巴,露出厭惡的神色。她非但沒有想過要殺死飛鳥,更沒聯想到「鳥肉能吃」這回事。她為的是嬉戲、好奇心、愉悅,絕非為了滿足口腹之慾。回首同時,鳥兒也失去蹤影了,妮可爾彎下嘴角,鼓起了臉,把丟失鳥兒的責任全部推卸在亞倫身上。鳥兒會怕捕獵者,怕得四處奔竄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他用捕獵者的目光看待那隻惹人憐愛的小傢伙,長有翅膀的,當然會飛走,牠只是依循求生本能反應,難道還得等待天知道哪時候才會到來的善人拯救自己?善人又有多少?妮可爾尚且有善心,我大可以告訴您,她確是善人沒錯,可我告訴不了鳥兒,牠一溜煙地拍翼而飛是正常事。對妮可爾來說,她懷抱善意去追逐鳥兒並沒有錯(她自知自己懷抱的是善意……大概吧),錯的僅僅是殘忍的獅子,沒想過自己的舉動同樣會嚇到纖弱的鳥兒。

  「我從不打算吃烏鴉肉,我只想表示如果找得到動物的棲息地,那裡就應該有水源。你要知道,我們還需懼怕伊利林的惡靈,這塊土地連蟲子也沒有,肯定是活了一隻兇惡的惡魔……親愛的艾爾德,您不懂得慈愛嗎?鳥兒在你面前活蹦亂跳,你忍心對牠下手?我不是素食者,我會吃肉,尤其是烤肉,那確實是人間美味;但當我們說到殺,為了進食而張開獠牙的你不會遲疑不決嗎?儘管有人會說『這是多餘的道德心作祟』,我會說『這是因為我是人,才會有道德心作祟,道德心才會作祟』。看見了因懼怕捕獵者而在叢林亂竄的小烏鴉,你不會心生憐憫嗎?竟然想要咬碎牠的肋骨,扯出牠的皮膚,然後吃掉牠的肉……何等的惡!牠沒有犯錯,大可以活下去,到底為何要受那樣殘酷的罪?不是為了延續另一條生命,而是為了你殘忍的快樂嗎?」

  亞倫皺眉(我看不懂獅子的臉,但牠肯定是皺眉了)回應:「牠也許有罪,也許無罪;這也許是罰,也許我正好是牠的罰而凡人的你不自知。我不懂何謂罪,當然,你也不會懂。沒有人能懂,人類僅僅懂得似懂非懂地為自己的領地建設一道不能跨越的界限,名叫法律。犯法便是罪,得了罪便得受罰。然則存在圓盤外的真正的『法』是什麼,是否存在;倘若存在,『罰』又該是什麼,在家家酒遊戲得到了權力與金錢的人怎會知道(當然,我也不會懂)。他們沉淪於自己為自己挖掘的酒池肉林裡,不會去探究旁邊那無垠的大海。至少對我來說,這不是罪,也不是罰,只是由一道提問而演化的一個行為。倘若你不想吃……烏鴉,烏鴉肉(那是烏鴉嗎?),你大可以說不吃,我就不會去捕獵,烏鴉也能夠快活地活下去。這是逃罪,抑或根本無罪,單憑你我片面之詞根本無從判定。」

  「大海!什麼才稱得上是大海?一片有顏色的水,還是孕育萬物的生命之源?人本就是從水裡誕生的,怎會不懂得大海?我打從出生就活在井底下(這理應是我作為人擁有的唯一的不自由),可是我在井裡得知了東方的大海,文字的海浪彈撥我的心弦,海風輕撫我的臉頰,腳不由自主地靠近岸邊,想要被大海的浪花沾濕,刷走我身上令人厭惡、作嘔的油垢。我必須前往大海,必須是大海,我甚至想要成為大海,只有大海能夠融入一切萬物,包括至高無上的您對人極大的輕蔑。也許有人不願去尋找大海的真相,但總會有的,因為人都是水的孩子,至少我會去找,總有一天會找到,請您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妮可爾以詩歌歌頌大海,厭惡地一瞅獅子從容不迫的神態。他的話明顯要把她壓倒在龍神的腳下,臉容卻是泰然自若的,並未有流露出任何表現內心的情緒,彷彿擲出了一把沙子,卻不知道自己連刀子都投擲出去了。你絕不能說他是故意的,因為無知的他對於自己手中竟握著一把利器,並將其投了出去一事毫不知情。妮可爾撿起落在腳跟下的刀子,立即往前方擲回去,抬起頭想要看他的蹌踉貌,才發現他根本不在那裡,鬥爭的擂台上只有妮可爾一人。亞倫一瞥嘴角向下的她,同樣顯得困惑,似乎不明白為何被指名了,也不知道她正生著悶氣。

  「即便從水裡誕生的,也不代表能夠成為大海。人要怎樣成為大海?被進食,消化,然後化成誰的排泄物嗎?」

  牠歪頭注視妮可爾的臉,靜候回答。「不是,不是!我說的不是那片大海……」無奈的妮可爾長嘆了一口氣,指甲不安份地摳哧乾燥的皮膚,為冒出的打結毛線球而苦惱。「現在,我告訴你,我沒打算吃烏鴉肉,沒打算跳進海裡去,也沒打算當……髒東西!你這頭牛頭不對馬嘴的蠻獸!跟你說話的人總是要說得比規矩更直白,不然會顯得你像個笨蛋,跟你爭辯的我也像個笨蛋——罷了罷了,我要走了,你就閉上你的嘴,跟上來吧。別用這副想要大開殺戒的模樣跟我說話!別怪我對野獸有偏見,我實在看不懂獅子的表情——雖然你變回人類後,還是那副拉長了臉的模樣,我還是看不懂!」

  她朝亞倫吐舌頭,扮了個鬼臉,拋下話語便提起裙裾揚長而去。獅子化作人形,化成藍綠色的寶石眼珠依舊凝視著小孩的後背,但人臉讓亞倫的表情更易懂了,低垂的眼簾半掩無神的雙眼,嘴角微妙地保持著水平線:他的臉上沒有掛上任何具有感情的表情。他追在妮可爾的身後說:「我仍然不理解你說的話。人終究是人,拉起船帆在波浪上漂流的人,又如何成為偉大的海洋,除非有了粉身碎骨的覺悟,讓自己成為大海的一部分,聽從大海的旨意,這就是真理。」

  「人能夠成為大海,這是浪漫!我要到赫華尼斯去,那裡有錢,也有人,也有大海!跟你說過爾後,我當真想要到海邊去了。我並非要成為大海,我僅僅是渴求,我自知卑微,力有不逮,所以才要到赫華尼斯去,渴求有大海容納卑微的我……哎,要是你是人,你就能夠理解了,我方才所說的也不是這片藍天下的大海。」

  妮可爾回首應了一句,又扭頭繼續遊走在樹林之間,始終尋找著鳥兒的足跡。除了植物外,活著的看來只有妮可爾和亞倫一人一獸,林中死寂如杳無人煙的末日之城,鳥兒彷佛不曾存在於林中,僅存植物任性妄為地生長。妮可爾翻過比自己巨大的樹根,又看見了那小動物搖擺的尾巴,在妮可爾的眼中,牠彷佛正引領著她前進。

  「嘿,這不就追上了嗎?噓,你看,牠就在那邊的樹上……」

  鳥兒沒有跑遠,妮可爾的悄然接近也沒有使牠拍翼而飛,牠單純蹲坐在小樹丫上,靜候她的到來。「慢著,牠怎麼長出緋色的犄角了?」妮可爾目瞪口呆地看著怪異的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說不定鳥兒無心蹭到犄角似的枯枝,伊利林裡有著尚未發現的物種也說不定,身為人類的直覺卻告訴她,那隻長角的生物是頭會獵食人類的惡魔。從發現牠長有獅子的尾巴就該知道了,然而牠並沒有伸出惡魔的爪子,也沒有長出惡魔的角,反而像個擔驚受怕的小動物,遇上獅子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逃走,根本無法讓她將惡魔的形象湊合上。妮可爾倉皇後退,「天哪,我還曾經想要包庇那印象中可憐的鳥兒!這隻鳥兒不僅有罪,光是存在就罪該萬死了,而且牠殺過人!伊利林的惡魔!」,如此想道。當鳥兒瞥見步出樹後的亞倫,明明是惡魔,牠卻焦躁不安地抖動雙翼,仰天呼叫了一聲,蜷起身後的鐘擺,轉身又飛走了。也許不是因為獅子的樣貌,而是憑藉動物的第六感,感覺到亞倫不僅僅是惡魔,還是不應該在林中出現的存在,因而驚慌得落荒而逃。

  「小傢伙,別愣著!」

  聲音把妮可爾從懊惱中拉回現實。見她還呆呆地站著,亞倫便抓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妮可爾還沒意識到當下發生了什麼,差點沒摔倒在地上,內心責怪亞倫突如其來的舉動同時,森林的土地開始晃動。地震?「林中的惡靈發怒了——」不對,這更像蠕動的大蛇想從泥土裡鑽出。泥土下肯定存在著什麼,難不成煉獄下的惡魔想要鑽出世界的樹根?剛才站著的位置如沙漏漩窩般下塌,成了一個廿五掌尺寬(約兩公尺)的坑洞。沒意識到危險的妮可爾想要走近去看洞有多深,又被亞倫抓住了,不讓她離獨自陷入危險。他的另一條手臂掐著樹幹,作狀要擰斷它,讓人猜不透他想幹些什麼——然後就徒手把樹幹折斷了。亞倫皺起眉頭,明顯提高了警戒,眼珠左右來回地看,想要找出藏匿在林中的某種存在,一邊往後退。

  「那隻烏鴉是惡魔!我還曾經想讓牠活下去!牠長得一副鳥兒的樣貌,不長出角來,天知道牠是惡魔!那一定是伊利林的惡靈!她肯定想殺了我,把我的屍骸餵給森林!連一隻蟲子也沒有,牠是連蟲子都會吃掉的暴食的惡魔!」妮可爾回過神來,盡可能壓低聲線,又不失詫異地驚呼道。「牠看到你了,才驚恐得落荒而逃!艾爾德大人,難道你發現了牠的真身,才不讓我去追逐牠?」

  「別把我當作全知全能,艾爾德沒有你想像中厲害……牠不過是普通的惡魔,而且什麼也不懂,比不上森林真正的……惡靈。」他的注意力沒有放在妮可爾身上,視線仍尋找著什麼,「附近蔓延著殺戮的氣息,我找不到氣息確實的來源,也不肯定氣息是否源自烏鴉……鐵定不是來自烏鴉,只知道這股氣息想殺了我們。沒有人有辦法保護自願跳進陷阱裡的兔子的,為了活命,你必須趕快離開,此地實在不宜久留。快走,要不回到荒漠去,要不趕緊到大海去,趁我們還沒深入森林。」

  說著,亞倫拉起妮可爾裙子的肩帶,像拖小狗般往回走,小狗的腳卻緊抓著地表裹足不前,眼睛怔怔地盯著某個方向。

  「亞倫,你看!那裡站著人類!」

  亞倫抬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並沒有發現什麼,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綠林,偶有兩滴陽光從頂端的葉片滑下,白光已成橘紅色的光——黃昏將近。

  「我沒看見你所指的人類。」

  「就在那棵幼木的旁邊,他是個白髮蒼蒼的老翁,短髮,瘦骨嶙峋的,說不定下秒鐘就會倒下,幸虧他扶著小樹。身上穿著我沒見過的衣裳,像是某個地方的民族服裝……他正指著左邊的路,要我們往左邊走嗎?」她瞇起眼睛,輕聲說。

  「我看不見那裡有任何人類。」亞倫加重語氣強調說。他覺得妮可爾只是不願意離開森林,好奇讓她的心往最深處飛去,忘卻安危。「我敢肯定那裡沒有人,但容我假設:就算有人類在,他說不定也是惡魔的化身,誘惑你到惡魔的嘴裡去,你還敢去嗎?」

  「不……不是,他絕對不是……因為我認得他!我見過他!為什麼?在哪裡,在哪裡見過,我想不起來……」她焦急地說,雙手托頭思考著,卻實在記不起來。遠方的老翁如白晝的幻影,向妮可爾指示方向後,又消失在叢林間。「他要走了,別讓他身陷危險,我們快追上去!」

  「小傢伙,那裡並沒有人。」「那裡說不定有人類的聚落!倘若他是惡魔,你就把他打倒罷,他長著兩條腿,又不會飛走!」她拼命扯著亞倫的衣袖,命他往更深入的地方走。兩人角力之時,地上又出現了新的坑洞,表土被泥漿漩窩捲入,幾乎連妮可爾的小腳丫都想吸入其中,驚覺危險的她提起裙子及時跳起,勉強跨過了漩渦。這時亞倫還在對面,隔著一個尤其寬的坑洞,似乎停止擴張了,他便化成了獅子,用力一蹬踏,往妮可爾那邊跳。他想把她救出去,妮可爾卻沒有如他預料跨過牠的身體,而是徑自往森林裡跑,彷彿被林中的毒藥迷惑,喊也喊不住,亞倫緊隨在她的後方,小心不讓她消失在有限的視野裡。樹林濕潤的空氣飄蕩著腥臭味,不只是草腥味,似乎還有血的腥臭,獅子的鼻子讓他的嗅覺變得異常靈敏,本應是讓他困擾萬分的事,嗅出血腥味的他卻慶幸自己是頭獅子。

  「小傢伙,你若跳進了深淵,即便是陽光也救不了你!」

  他的毛髮豎起,心臟的脈動亂了,感覺器官被擠壓成一團——他並沒有心臟,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了?他不瞭解緊張、焦躁、不安,心煩意亂,肌肉繃緊,沒有肺部的他喘著氣,犬齒想要把正在奔跑的人影叼回來,為了什麼?還用得著說嗎?一切都是為了祭司的祈願。人類生命的殞落,站立於高臺上的艾爾德已經看得夠多了,包括莉莉安,他的摯友……因此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她女兒的命,這是亞倫唯一還能夠回應莉莉安的祈禱的機會。

  「來自南方的同族,你是誰?你為何去救人類的孩子?人類,應當死去,也只有死去一途,為何要救?為了什麼而救?」
 
  耳邊的風聲摻雜著幾句話,如吹拂臉龐的風的耳語,又如毒針刺進腦髓;既像男人粗獷的吼叫,又像女人柔弱的嬌嗔。他側耳諦聽,聲音沒再說話,然而到底是誰在說話,剎那間,亞倫心裡有個譜了。他的眼角一瞥林中的深處,聲音的來源,那裡正佇立著高佻的陌生影子:她是個女人,翠綠的長髮披在背上,與森林的顏色融為一體;深紫色的長布裙如同喪服,破舊不堪且泛黃;半臉蓋上了黑紗,只見得嘴皮開合開合的。她正說著話。
 
  「人類會死去的,但我等與你還有迴旋餘地。」

  風聲向奔馳的獅子伸出了手,卻被無情的沈默拒絕了。亞倫扭過頭去,又別過頭來,繼續奔騰追逐孩子的身影,把陌生女人的一切拋諸腦後,然後消失在她的眼底下。女人佇足原地,面向亞倫消失的方向,嘴角彎下,狀甚不快,但不再作聲。她的身影追隨著妮可爾與亞倫,陷入漆黑的樹林當中,融入兩人深入的黑暗,逐漸消失在陽光之下。


(最後更新:2022/07/20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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