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為善的惡魔
妮可爾追隨老翁的背影,徑自往林中走去。其實她並不在乎老翁的安危,或許有一點,也有一點好奇。孑孓一身走進叢林,沒有行裝,也有沒旅伴,實在奇怪。讓她追上去的原因不僅如此:她總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他,腦海浮現對他的記憶,卻無法確定到底在哪裡跟他碰過面——她記不起停留在數天前的夢。她肯定自己在艾爾德城鎮從沒見過他一般的外地人。即便她連自己父親的臉也記不太起來,卻記得自己從沒見過瑪塞爾的老人……
也許是戴勒尼人。妮可爾不太清楚戴勒尼人應該長什麼模樣,她見過某位戴勒尼人,她長得高佻,白皙泛紅的皮膚和深淵般的黑瞳是他們的象徵。那位女性曾到家中作客,那時的妮可爾仍然居住在神龍廟,她是名軍人,且是父親的同袍,只有花青色的軍服才配得上記憶中的臉龐。妮可爾已經不記得她們為何而見面了,單純的會面也說不定,但父親會帶外族人到艾爾德城的機會實在近乎其微,艾爾德人厭惡除自己以外的異鄉人,幾乎不會開門讓外族進城。父親為何認識母親,為何父親離開了艾爾德城,甚至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遭人加上背叛的罪名,說起來,她亦不曉得,身邊盡是些未得到解答的事,盡是些她沒資格知道的事。
無論如何,她都回憶不起父親的樣貌,即便她站在銅鏡前,搜腸刮肚地想辦法從自己的臉龐上找出對父親的任何記憶,憶起的卻是沈澱了光輝的眼珠與母親的臉容。母親曾經提起過父親,僅僅瞭解到他是瑪塞爾的軍人,積極樂觀,偶爾像個孩子般喜歡嬉戲。「像個孩子般喜歡嬉戲」,母親為何這麼說?妮可爾就是個孩子,自問不愛嬉戲,她亦從來未因嬉戲而露出過微笑,從小只愛低頭從文字挖掘未知,難道自己就不是孩子?年齡訴說了她就是個不諳世事孩子,只是母親不懂她,從來沒想要瞭解她,蹲下來問她做什麼,喜歡什麼。她喜愛誤解,且自以為是。可是啊,即便是她誕下了妮可爾,妮可爾亦從不曾是她!妮可爾不會給予答覆,可是這也不過是對於自己要否向她敞開心胸的猶豫,妮可爾總會回覆的,因為她想告訴母親的說話有傾山倒海之多。她討厭母親,也愛母親,也許這種愛不過是種綁縛,沒有自由的愛,也許是發自內心的愛,連她也不瞭解自己,也無從得知這種愛是從何而來,只清楚自己不愛母親的理由,無知讓她矛盾。期待的再會讓她只見得母親的軀殼,她已經不會說,不會聽,也不會去看女兒長多高。妮可爾應當哭,除了哭,卻不知道還應該做些什麼,她對生母的感情竟同陌路人,對這個女人的思念早已消失殆盡。憐惜,當中不包括悲慟,即便想起過往的點滴,她也擠不出淚水。反倒從記憶中被抹去的父親,倘若妮可爾見到他了,可能會想起什麼而淚如泉湧吧,因為他可能愛過她,可能給予了妮可爾期待。
霎時間,她想去見她的父親了,儘管他生死未卜……生,不知其去向,死,不聞其歸所,就連他的姓名,母親和族人都避而不談,簡直把他當成了罪人,而他也確實是個罪人。眾人都說是他率領伊萬斯軍隊侵略艾爾德城。當時,伊萬斯軍人從城門而入,大家都愣住了——當時還沒有人意識到祭司的丈夫,那名白膚的小伙子本就是個外族的軍人。那時候正是第一次薩克斯特戰爭,當時妮可爾還小,對這場戰爭沒多少印象,只記得廚房的僕人都忙起來了,還為糧食的問題鬥毆。據老師所述,伊萬斯和艾爾德雙方實際上未有開戰,只是因誤會在前線產生零星衝突。爾後,兩地簽訂了和平條約,暫時平息混亂,艾爾德城裡卻開始瀰漫動盪不安的情緒,為所謂的和平擔憂,而這種擔憂是千真萬確的:數年後,瑪塞爾人再次率軍敲破艾爾德城的城門,毀滅艾爾德所目視的一切。艾爾德人打從骨子裡不好鬥爭,有些人為了活命,學習戴勒尼人歸順於伊萬斯帝國,留下來保衛城邦的僅僅剩下虔誠的艾爾德教徒——除了妮可爾。她不虔誠,但也不能逃,也沒辦法逃,最後能夠活命且逃走,是她的幸運,抑或說,得到了貴人的幫助。她決不會說是托神的福,因為他們的神沒有拯救到任何人,甚至冷眼看著教徒白白獻出生命。拯救蒼生?那不過是在紙上談論的謊言。
妮可爾想著,恍神了,只管看著前方的她突然被絆倒,直撲在濕潤的草地上才得以醒來。她拍拍裙子上的泥沙,很快便爬起來了,想要抬頭去看老翁是否走遠了,怎知道被異常冰冷,觸感怪異的某種東西嚇得她連忙縮手。她往手邊定神一看:是人類的屍首。她驚恐得簡直心跳都要停了,儘管不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但她依然畏懼死亡。屍首的臉容無法辨認,手腕有一圈明顯的瘀黑痕跡,身體被泥土沾污的衣服包裹著:一襲白色長袍,寬鬆的手袖有黑金圖案,腰間綁著麻繩子,下身穿著同樣純白的束腳褲。不似老翁身上穿的,更似妮可爾在城裡看到的,族人的遺骸。
另一具屍體被遺棄在樹下,同樣穿著艾爾德的衣裳,胸口被貫穿,身體被撕裂開去,散發出血的腥臭,卻沒有明顯的屍臭,似乎才死去不久。她曾聽說有許多叛教的族人會逃到伊萬斯去,但她萬萬沒想到他們會在中途遭逢不測,讓妮可爾更堅信森林中有吃人的惡魔。她能夠理解逃離艾爾德的人們,比起屈辱於瑪塞爾人的蔑視,沉淪於毒液的湖泊裡、同周遭的毒蛇隨俗浮沉,逐漸失去自我的感覺更讓她恐懼。她顯然慌了,想要回頭去依靠亞倫,又怕回頭不見其人,幸虧感覺到後方的動靜逐漸靠近,她抱著寬慰的的心情回頭跟他會面,跟在後方的卻不是獅子。站在那邊的是人,並不擁有妮可爾見過的男性外貌,而是一名陌生的女性。難道亞倫又偷了誰的外貌?她輕喚亞倫的名字,非但得不到預期中的回應,陌生女性所說的話甚至令她不寒而慄。
「他想要追隨人類,我等曾經也追隨過人類……然而,過去的時間證明了人類的惡,而洛娜是絕對的善,那麼,洛娜就是我等的同伴。被追隨的你,也是我等的同伴麼?」
這個「人」決不是亞倫。她低著頭,嘴巴抖動,前髮遮蓋了上半臉,妮可爾看不清她的臉容——她根本沒有臉!該鑲嵌眼珠的皮膚埋堆起重重皺折,鼻子被削去,身為人的特徵只留下一張會動的嘴皮。她的腦袋披了一頭綠色長髮,身穿露肩的深身連身裙,肌膚頗為黝黑,略見木頭般的深褐。與其說是妮可爾從沒見過的人種,倒不如說她得了什麼怪病導致一身不健康的膚色——又或者根本不是人類。它一動不動地站著,管妮可爾瞇眼疑惑又不敢動,仍然沒有走近的打算,依舊站在那兒自說自話。
「他,彷如人類,而他確實保有純粹的靈魂,因此他不是人類;你,彷如人類的孩子,然而承載著複雜的靈魂……你呀,同她一樣,不是人類的孩子,對吧,對吧?」
她的聲音渾厚滄桑,震顫妮可爾的鼓膜;語調怪裡怪氣,彷似鸚鵡學舌。妮可爾聽不懂她的話,即便每個字詞都懂,卻理解不了當中的意涵,因此沒有回應她的話——她沒辦法得出解答。妮可爾屏息凝視這位女人,總覺得她不是人類而無比恐懼……不單是非人的緣故,更多的是來自死亡的凝視,通往常人到不了的煉獄。呼吸進胸腔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了,是因為她的法術嗎?妮可爾捂住急促起伏的胸口,看她沒有動靜,便緩緩動身,嘗試踏步繼續前行,她自知必須擺脫這個穿長裙的怪物。儘管女人沒有移動,也沒有阻止妮可爾動身,卻又開口說話了。
「稚嫩卻複雜的靈魂,你要往哪裡去?若要到塵土去,請過來我等的身邊。我等同是同伴,理應視人類為敵。你看——你已經看到了。他們的死去是作為人類的使命,沾染了罪惡的人類就應當死去,回歸我等的塵土,讓他們重生成無垢的善者。假若你也是我等的同伴,就該明白人類是何等醜惡。處刑者是必須的,這是為了世界的善,所以我等給予了他們死亡……或是說,你其實是惡的化身?告訴我等吧,告訴我等吧,這樣我等才能執行正確的審判。」
妮可爾的牙齒打顫,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然後又止住了。在她面前的存在坦然告訴她自己是殺人犯,妮可爾身為獵物,當然要怕,然則殺人犯終究是人,更怕的理應是缺乏人性的存在。毫無疑問,她遇上的並非人類,而是被稱作「伊利林的惡靈」的存在,恐怕是頭惡魔,她不確定,因為這個惡魔竟然長有人類的模樣。儘管亞倫同樣長有人類的臉,但當看到人類的臉,總覺得他就是個人,而非惡魔,而在面前的「她」也應該是擁有人性的人類才對……
妮可爾已經搞不懂了,到底是生而為人就該擁有人性,還是人性塑造人而生為人?人性又為何物?或許是埋藏於自我意識的,是外在所賦予的品性,讓人在其圈子裡斷言絕對的善與惡,讓其成為人,而非無善惡之分的蠻獸。倘若惡魔會說人話,且擁有了人性,那自己到底能否再稱得上是人?她得去證明對方不是人,而是惡魔,那麼她才是個確確實實的人。可是所謂的證明究竟是何物,又在哪裡……到底為何要急於證明自己是人類,而非惡魔等輩?妮可爾緊抓住自己的拳頭,感覺到指甲陷入皮肉之中,酸痛暗襲而來。她懼怕失去人性,要是把這塊東西從體內抽出來了,她覺得自己便不再是人……她還能夠是怎樣的存在?怪物嗎?她自知自己不是怪物,只是單純的人類,這個身分無論如何都抹滅不了,除非她把人性丟了(抑或弄丟了),那麼她就能脫離人的身分。那麼,「她」還是她嗎?她懼怕在追尋人性的道路上迷失方向,因此需要能安放自我的歸宿,然則這樣的歸宿到底何在?說到底,歸宿是否存在?要是人性不甘駐足停留於某處,喜愛漂泊,到無人的地方灑落光輝,到有人的地方撒潑黑暗,那麼是要讓她,讓人類活在失去人類的證明的恐懼當中?生命皆懼怕肉體的死亡,身而為人,更應懼怕人性的湮滅,失去自我——誰不懼怕失去歸宿,迷失於不見終點的虛無之中?即便討厭人類,喜愛怪物,她為了自我,也只能夠是個單純的人類。
「你憑什麼斷言自己是善者?人是惡,則你是善嗎?你能告訴我如此斷定的原因嗎?因為連我,區區一個普通的人類也想知道善惡!不……我是怪物,於族人而言,我是金髮的怪物,當然不理解善惡!但誰能告訴我何謂惡?否定一切既定的價值,只肯定自己的存在價值是惡嗎?想要自己苟活下去,犧牲身邊的所有是惡嗎?從被染黑的泥沼中醒覺而掙扎求存的人、救人的人、將泥沼融入心靈其中的人,他們是惡嗎?你為何斷言人類便是惡?你不是人,而是惡魔(即便你不說,我都知道),惡魔又為何懂得人類區分的善惡(甚至連我也不知道的)?你是惡魔,又如何斷定我有人類的罪?比起我,你更像執著於善惡的人類!」
妮可爾歇斯底里地說,將內心的疑問傾盆而出。當她看見女人的嘴角彎下,便知危機漸近,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轉身就跑,撲向老人消失的叢林當中。她徒手撥開垂下的枝葉,不經意走上不似有人走過的小路,任憑腳邊伸出的樹枝割開了裙擺,她都只管往前奔跑。叢林的葉片沙沙作響,明明沒有半點風,卻聽得見風的聲音。那大概不是風,而是惡魔移動的腳步聲,妮可爾偷瞄一眼身旁的樹幹,竟看得見一張嘴巴,她告訴自己只是看見了樹木的傷痕,或者根本看錯了,實際看過來倒也像個被野獸撕破的缺口,可是嘴巴卻動了,枝葉亦隨著風聲起舞。妮可爾又以為這是疲憊的幻覺,怎知定神一看,它當真在動!女人咆哮的聲音響徹整片森林,繚繞妮可爾的大腦,一直追在她的後方叫囂道:「惡毒的人類,想以胡言亂語說服我等?我等告訴你:人類只有醜惡,施展暴行、放任自我傷害他人,縱觀自然,無一像人類般狡黠奸詐,皆因他們是人類,違反自然法則便是罪!我等給你們降下懲罰,你們應當坦然接受,為自己的過錯懺悔,然後死去,因為你們活著便是惡,只有死去才能成就世界的善!可憐的孩子,或許你還沒體會到人類的惡,但你將會是惡,只會成為惡,永遠成為不了怪物,你該為自己贖罪!」
妮可爾掩住自己的耳朵,對無人的地方嘶吼:「惡魔,你抱有人類善惡之心,長有人類的臉龐,那麼……你到底還是惡魔,還是想當人類了?你這個想跟人類一樣抱有人性的惡魔,別在那邊自相矛盾地講惡人的話!你不是說只有人類才是惡嗎?在我眼裡看來,你才是惡的同夥!」
耳邊忽地劃過了什麼,妮可爾憑藉不祥的預感將頭側向右邊,起初以為是箭矢,後來瞥見還纏著綠葉的樹枝斜插在泥土上,綠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巨蛇般蠕蠕而動,它想要勒緊妮可爾的脖子。倘若這頭惡魔能夠以植物作為武器,牠可以以樹枝作刺殺、以藤蔓作絞刑、以泥土作活埋……腳下或許還有更多屍體,令她不禁怵然。待在死亡之森必然只有死路一條,她早就該聽亞倫的話,往外逃跑……哪裡才是森林之外?老翁走過的步道會是出路嗎?她決定不再以思想怠慢行動,徑直往老翁消失的地方跑去。沒有人能夠給予她正確的答案,那裡可能是世界之樹的盡頭,懸崖下方便是惡魔的住處……她得幸虧自己放棄思考,還有幸運之神的眷顧(如果有的話),讓她能夠抱有逃離魔爪的執著。在生命攸關之際,人性的謹慎會化作優柔寡斷,過多的思考反而會取自己的命。
「胡言亂語的人類,我等絕對……絕對不會讓洛娜成為惡,因為只有你們是惡的化身……我等與人類不共戴天,看我等宰了你!」女人的咆哮發自喉嚨深處,震顫每一塊葉片,每一吋泥土。妮可爾忍不住祈禱,她實在對惡意束手無策,但求不存在的東西因她而存在,伸手把她拉出幽閉的森林。看似沒有盡頭的森林彷彿聽見她的祈禱而張開雙手,引領她到絕望的盡頭。此刻的景色在妮可爾面前忽然變得豁然開朗。
滔滔河水的聲音鑽進妮可爾的耳窩裡,毗鄰木橋的是一座被叢林吞沒的村莊,由數十座尖頂的石屋連接成錯綜複雜的道路。老翁失去了蹤影,大概就居住在這裡,妮可爾從沒料到死亡之森會有人的聚落,也沒有從書本中讀過,她又驚又喜,肯定了「向有人的地方走總是對的」的說法。她扶著橋上的麻繩,小心不去看腳底下兇猛的河水,伴隨木板的嘎吱聲,總算平安渡河後,妮可爾偷偷一瞄後方,發現插在泥土上的藤蔓不見了。狂亂的氣息消失了,樹林回復了該有的平靜,偶爾能聽見樹葉隨風沙沙作響——她突然驚醒,抬頭四處張望:綠草如茵躺在腳下,花蕾隨風擺動,她看見跳入草叢的野兔、纏繞花朵的蝴蝶、在空中飛翔的青鳥……這裡才是她所知道的,真正的森林!惡魔的氣息消逝,應該消失於後方的叢林中,為何牠不敢走近人間?怕人類的惡會沾染牠的純潔?妮可爾沒有往心裡想,既然惡魔沒有再追趕她,她便能安心前行去尋找其他人類(真正的人類),順道找個能夠好好休息的落腳地,因為夜幕即將降臨,她不希望找到村莊的今晚也得瑟縮在路邊,不奢求高床,但求有暖枕讓她擁有一晚安眠。
妮可爾走在經來回踐踏而變得光禿的路上,總覺得自己見過此情此景,知道路該怎麼走。前方的路通往農田,農田上應有大人耕作,然而他們都不在了;村莊的中心是閒置的空地,妮可爾愈走近中心,愈覺得有股血的腥臭隨風而至,她的胃液開始翻騰。有什麼告訴自己不該接近該處。大概是摸不著的危機感,或許是毒氣,總之有什麼東西告誡她別再前進。妮可爾決定繞道而行,去找應該正待在房子裡的村民。她的耳朵靠在某棟房子前,輕敲大門,良久,還是得不到回應。她抱著比道德的線還要高一層的好奇心,偷偷從窗口窺伺屋裡的情況,卻不見人蹤。椅子被拉開,餐具躺在桌子上,湯都要涼了。去祭典罷了?妮可爾豎起耳朵,只聽見小動物的窸窸窣窣,聽不見喧鬧的人聲,四處亦杳無人煙,悄然無聲,繼續前行加速了她的擔憂。指骨都敲痛了,依舊沒有人應任何的門,收留這名可憐的女孩。森林的死氣似乎為她帶來了寒冷,妮可爾把長髮披在肩頸上,依舊不禁顫抖。除非村民都離開了森林,或者……他們都被殺了,被林中的惡魔所吞噬,就連骨髓也不剩下——這樣說又好像不對。她該如何解釋剛才看見的屍體?牠會殺,也會吃嗎?妮可爾記得惡魔會捕獵生物,但牠會連同骨髓一併吞下?林中的惡魔為何不吃死去之人?既然牠只殺不吃,村民詭異的消失讓她產生異於面對惡魔時的恐懼。她的思緒一片混亂,到底那頭長著人臉的惡魔是否真正的惡魔,還是……村莊裡還有另一頭好人骨的惡魔……她不敢再猜想,肯定是自己想多了……這是夢境也說不定,妮可爾捏了自己的臉,卻感覺到疼痛。
「異族的孩子,你怎麼還站在那裡?不來敲這裡的門嗎?」
妮可爾聽見了嘶啞的人聲,驚訝得立刻別過頭去。她總覺得在哪裡聽過這把聲音……已經想不起來了,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名老翁。身穿黑色衣裳的老翁舉起乾枯的手,滿佈斑駁,如薄紗般的皮膚下彷彿只剩下骨頭與血管。他的額上堆滿了皺紋,因鬆弛而下垂的眼簾下只見得半顆眼球,暗淡而不失光輝。他駝著背,站在不遠處的小屋門前,呼喚妮可爾過去。
「過來吧,孩子,黃昏過後,外面可是很危險的,尤其是那頭惡魔……唉,先別說那頭惡魔,來說可憐的你。儘管我不太會做飯,還是能給你煮熱湯……你大可以放心,我對你沒有半點惡意,包括人類及惡魔的惡意。我不是惡魔,姑且還能稱作是人。」
老翁說完,輕易就推開了木門。妮可爾敲過那扇大門,方才還是鎖上的,怎麼他就能推開呢?她遲疑了,怕他也是披著人皮的惡魔,然而哀愁的聲音和背影卻把她引領過去——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放不下這名老翁。隨著老翁的腳步,她踏進了陌生的小屋,現時正值夕陽西下。
(最後更新:2022/08/12 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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