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15

【龍與雨滴:第一卷】七、宛如夢境

第一卷、宛如夢境



  妮可爾悄悄往屋裡看。房子中央有石塊堆砌而成的爐灶,上方的架子懸掛著缺角的鐵鍋子;左側是床鋪,原是純白的布料已經發黃變黑;右側一片狼藉,擺放了劈好的木柴與堆積如山的雜物。老人彎腰給火爐點火,撿起木柴往火爐裡送,揚起熊熊火光。進門後的妮可爾呆滯地站在門前,盯著老翁忙碌的背影,找不著椅子,也不敢說想要找地方坐下。老翁簡單整理好之後,轉過身去看見她還默默地站在那裡,才跟她說:「孩子,我很抱歉,這座破房子沒有能讓你坐下的椅子,我們就找片乾淨的位置圍爐而坐吧。待我去採甜菜根、蕃茄和洋蔥,給你做碗熱湯。孩子,你就待著——也許可以先弄乾淨衣服。你看,裙子髒兮兮的,裙擺都被割破了,誰會愛髒兮兮的孩子呢。這裡的村口有條河流,就是你剛才看到的,你就去清潔清潔吧,可是你得小心湍急的水流,也不要離開村子太遠。你懂的,外面有吃人的惡魔,會將你一把抓住。」

  妮可爾提起被熏成焦黑且骯髒不堪的裙擺,上面還掛著一道手臂長的傷疤。她其實不在意,只想趕快把這件破衣服褪下。「進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飾品賣掉,再買一件樸素且不顯眼的裙子,把這件破爛的紅衣裳換掉。」胸口前的貓眼石項鏈肯定值幾塊金幣,儘管是母親的遺物,無用的回憶沒辦法喂飽自己,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它賣了。

  「謝謝你,陌生的老伯伯。我就待在這裡整頓好了,反正到了外面還是得弄髒。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也可以喚我過去。」她拘謹地坐下,將破爛的裙擺整理好,勉強揚起嘴角。「我可以幫忙做飯,儘管我從來沒做過飯,只看過僕人們在廚房如何料理蔬果和肉類,大概懂一點點。」

  老翁似是聽玩笑般用鼻子輕笑了一聲,一邊給柴枝點火,一邊說:「我來,都我來就好,你就坐著吧,高貴的女士。聽你的言辭之間也不像是普通的小孩,原來是在溫室長大的花兒呀,到底是哪裡的貴族,淪落到要到這種窮鄉僻壤來?」

  「說我是高貴的女士真的過譽了,老伯伯,我只是個懵懂的孩子,而且我……我也不盡是貴族的孩子。」妮可爾的眼神游移了。他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天下間哪有如此落魄的貴族?即便自己是艾爾德城中至高者的孩子,現在的她又哪有勇氣承認,更何況這個身分對她來說毫無用處,不認也罷。「從來沒有人把我當成貴族。那些僕人不是為了我而工作,他們只是一群監視囚人的奴隸。」

  「孩子,你也只是個孩子,何罪之有?誰的欲加之罪將你拉入囚籠?你像是有話要說,說來聽聽也無妨。你看我孑然一身,沒有妻子,亦無兒無女,很久沒聽人說話了,你就來給我解解悶吧。」

  妮可爾視線往上,看了一眼老翁。他還在忙著整理亂糟糟的麻布衣服,似乎沒有很在意孩子的童言童語。只見妮可爾抿唇,想起恆河沙數,最後還是說了,反正老翁只是覺得枯燥,想要打發僅餘的時間而已,於是妮可爾便抱膝坐在爐邊,傾聽火花敲響發紅的木柴,陷入孤獨寂寥的回憶。

  「我……並非與家人同住,陪伴我長大的只有僕人和老師——他是個年輕的男性,約莫二十來歲,實際的身份不是老師,他也是僕人,可是會認字,空閒時教曉了我許多外界的知識。我不想承認……可我真的是貴族的孩子,這是千真萬確的,隨你信不信了。他們不允許我在外面闖蕩,理應捧著皮球你追我逐的孩提時代裡,我只能夠待在陽臺,看同齡的孩子們玩樂。這豈不是更徒添哀愁嗎?我的家是家族的別苑,(這不是我真正的家,然而比起神龍廟,我更希望這裡能成為我真正的家,)後來母親讓我定居於此。家中二樓有藏書室,那裡都是母親娘家的藏書,幸虧在我移居別苑時沒有移走藏書,我飄泊無定的心終得有所寄托。老師也喜歡書,他會趁僕人打掃時偷偷溜進藏書室。有天被我發現了,但我沒有斥責他,而是讓他自由進出藏書室,那放著的畢竟不是我的書,藏書室也不屬於我的,我只是一介囚人,僕人的身分該是比我還高哪。自此,藏書室便成了我們的藏身所,我們亦因知識成了師生,成了朋友。

  別苑中央有座綠色庭園,有棕櫚樹環抱水池,我偶爾會捧著藏書,和老師坐在池邊暢所欲言,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以至人心,比如凝視處刑臺的火焰的女人為何喝彩,悄然鑽進別苑庭園的黑衣男人為何盜竊——那個男人就在我們還在高談闊論之際,他就被宅邸的守衛抓住了,身上還攜帶匕首,想要把我跟老師殺了。他鐵定知道我是不應該誕生的孩子,才想要斷掉被污衊的血脈。老師拔劍把他殺了,不為人性的恐懼或仇恨,只為了工作。盜竊是重罪,闖進我家族的宅邸的罪更重,至於原因……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人總需要有秘密的,才讓我們擁有自我。我並非不信任你,只是我珍重我的秘密,卻又不相信我的秘密有值得讓人記住的價值,請原諒我對此隻字不談。我不意外他被處死了,只意外他翻牆進了宅邸……我想要相信他並不知道那是我居住的地方,但他明顯是知道的,那就更匪夷所思了。『難道他不怕死?』我問老師。他垂下眼簾,渾濁的眼珠凝視著我,答道:『親愛的祭司之子,請讓鄙人告訴您:在信仰面前——不僅是艾爾德神,還有更高尚的意志——在它面前,生命根本不值一哂。』。

  難道有其他的神存在,使他拋棄艾爾德而去侍奉該神?那麼他就是我們眼中的異教徒,大抵免不了死刑,為何他還是成了異教徒?他又為何相信其他神是真正存在的?倘若其他神明存在,那麼,誰相信的才是真正的神,才是真正的造物主,才是真理——人應當追求真理,因為只有真理是唯一且可被證明的。然而我們應當追求的,虛無飄渺的唯一神確實是通往真理的道路嗎?如果神是存在的,那又會是以什麼形態存在?我問過老師,他指著我的胸口答道:『神是你的意志,存在於心裡。無關你是否相信神,相信艾爾德,祂就存在於你的心中。』當然,我不相信艾爾德,我不理解他的話,覺得他只是個狂信者。其後,他……我忘記他的行蹤了,總之他離開了他的學生,回到現實裡謀生活了,我後來才理解了他的話背後的涵義:那名死者是反對我母親的叛教者,想要拐走我以威脅我們母親退位。可惜他不知道我倆對對方皆沒有愛,只有藕斷絲連的血的關係,無知讓他送命去了,真可憐。母親與他相信的曾是同一位神,同是龍神艾爾德,為何而鬩於牆?如果老師所說的是千真萬確的,那他們是極其可憐的,他們不知道那真正的神其實是信念,存在他們心中的信念才是領導他們的真正的神。無論如何,任何一方都是無法被證明的,全部都只是憑空捏造的假設。對了,老伯伯,你聽說過艾爾德嗎?那是我們艾爾德人的神,一頭巨蜥,頭頂著犄角,背長著蝠翼。你也有你的神嗎?」她舉起食指放在頭上,指尖朝天,作犄角狀。

  「你真幸運哪,有一名好老師。」老翁笑著說,「我們戴勒尼人當然有所謂的神啊,祂剛好也是頭會飛的巨蜥,也叫『艾爾德』,然而在我們的語言有『長老』的意思,不是祂的名字——祂不需要擁有世俗的名字。長老是全知全能的,能創造,亦能破壞,掌握世上一切。我是戴勒尼人,並非艾爾德人,我不了解你們(還是該說他們?)的神,巨蜥與巨蜥,戴勒尼與艾爾德所信仰的該不會是同一位神明吧?」

  「你的信仰是會飛的巨蜥?我從沒聽說過戴勒尼人的宗教,今日還是我初次聽說,我該與你促膝長談。」妮可爾對這個話題感到相當好奇,把身子都往老翁那邊伸出去了,指著自己的眼睛說:「可我跟你信的神該是不一樣,因為你看啊,我的瞳色是金色的,在黑暗中會微微發亮,如夜空中暗淡而遙遠的星。這被伊萬斯國民叫作『邪眼』,被艾爾德人稱作『寶石之眼』。據教典所述,這是艾爾德神給予我們的寶藏,保佑我們免受惡魔侵擾。確實如是,艾爾德城內未曾出現過惡魔,除了伊萬斯人把惡魔引進城內的那天。你們戴勒尼人沒有彩色的瞳色,只有烏黑的眼睛,像深淵般,該是沒有我們艾爾德的保佑。母親告訴我,他們(純粹的艾爾德人)的眼睛還能看得見靈——你知道靈嗎?記得伊萬斯稱之為『瑪那』,有說它像天上的河川,有說像是滿天星斗。可是我……你看我的皮膚,我的頭髮,如你所見,我是個混血兒,混了不被保佑的人的血,導致我看不見靈的存在。看不見的,到底算是存在還是不存在?存在於世界裡,卻不存在我的世界裡,這種感覺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被世界遺忘一般,而我就是既存在亦不存在的『那個』。老伯伯,你也知道靈嗎?」

  該是不曉得了吧,兩人沈默半晌,直至老翁轉身,取來一板切好的甜菜根、蕃茄和洋蔥,切口參差不齊,表面還黏有泥土斑駁。方才老翁有在處理食材嗎?說得過份忘形,來不及幫他的忙,連劈斬的聲音都忽略了,妮可爾怔怔地看著老翁把食材倒進爐灶的鐵鍋子裡,裡面的水早已沸騰,冒起轉瞬即逝的氣泡,漸漸渲染成紅色。

  「孩子,你比較喜歡當金眼的艾爾德人,還是金髮的瑪塞爾人?」

  他忽爾冒出了一句問題,並未有回答她。妮可爾心裡的話正想要脫口而出,思緒卻把她的話拉回來,要她重新檢視內心:她是艾爾德人,還是瑪塞爾人?她厭惡艾爾德教徒,那就該喜歡當個瑪塞爾人?老實說,她對瑪塞爾人的事一概不知,拋棄族人就能成為他人,還是「她」就再也不復存在了?

  「我……不知道。我討厭艾爾德人,可是也沒有比較喜歡瑪塞爾人。我只能在光與暗的灰色地帶中存活,也不知道哪裡才是我的棲身之所。」

  老翁嘴角上揚,疊起了皺紋,卻不覺得他正笑著。「我是戴勒尼人,流浪的民族。我們從不肯在某地駐足停留,這也許是神在我們的血液中下的詛咒。也許是天性使然,我們村子裡的村民有數百人,皆是想要反抗詛咒或天性者,祖先在伊利林的深處找到樂土,建造了家園,落地生根,殊不知血脈將根鬚引導至禍端——對命運論者而言,違反了血液裡的天性而遭到反噬,這是必然的結果。惡魔用我們的血清洗了村莊,殺死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從命運的歪途奪回了我的所有,並導回正途。」他用勺子把鍋底的蕃茄砸得稀爛,低頭凝視染紅的鍋口說道,「然而,我非命運論者,我不信神已為我鋪好道路。我不能決定這塊土地該為岩漿還是冰原,但我能決定我腳下的土地該為草原——我仍然有選擇的權利。即便惡魔要前來奪走我的性命,我仍然可以選擇逃跑,抑或是對抗,抑或是救贖。然則我的能力有限——選擇也是需要力量的,我未能逃離災厄,未能與之對抗,亦未能為誰救贖,我仍舊被夾於黑白之間動彈不得,哪裡都不是我的棲身之所,只能寄人籬下,當個遊魂野鬼。孩子,我倆也是同路人啊。」

  「你大可以選擇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過活!比如赫華尼斯的大海、洛蒙奇的草原、意洛尼的高原、薩克斯特的沙漠……你離不開惡魔的森林,那就讓我們把你從乾涸的泥沼中救出,我們走得進來,也鐵定出得去……」正當說得興頭,妮可爾被當頭棒喝似的兀然止住,憑空出現的大石壓在心頭——不是突然壓在心頭的,這塊石頭很久以前就存在,只是快要被壓垮了,快將透不過氣的她剛剛才發現事有蹺蹊。

  「……手無縛雞之力的我是如何從艾爾德城來到這裡的?為什麼我要稱『我』作『我們』?我……我的同行者在哪裡?」

  她瞪眼看著老翁,向他尋求該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解答。她還有同伴,名叫亞倫,自稱艾爾德的存在,偶爾像人,偶爾像獅子,不曉得他還會變成什麼模樣。現在的他到哪裡去了?妮可爾甚至忘了他是什麼時候失去蹤影的,她又是什麼時候離開他的,她對旅程中途的片段全無印象。(誠然,失蹤的人是她自己。)火舌搖曳,火光閃爍,幾近熄滅,老翁拿來了一塊木柴往爐裡送去,往星火搧風後,白色的烈焰重新升起。

  「已經太晚了……我已經失去選擇的權利,未能逃離,未能對抗,亦未能為誰救贖。我的思緒仍在五里雲霧中,不曉得該對那惡魔……還有維洛妮卡怎麼辦,他們還是嘗試抓住什麼的孩子,而你也是,純白的孩子,我不奢求你的幫助,我是活該被困在牢籠的罪人,用我僅存的火花去贖回我的罪孽,儘管我還未找到我贖罪的道路,而火花已延續了百餘年……」

  說罷,老翁提起了木勺子舀了一碗熱湯,遞給妮可爾。她低頭看手中的那碗,濃稠的湯汁是鮮紅的顏色,她看不見自己的倒影,嗅不著香氣,只看出了鮮血,嗅到了血腥撲鼻而來。長髮女人的雙手安放於腹前,平躺的身體浸淫於血泊當中,面露安祥,胸口卻被挖出了血洞。妮可爾的手顫抖不已,把碗摔到了地上,流出的卻不過是湯汁,液體滲透了地毯,染成了紅色,下滲到木板的縫隙裡。「抱歉!我只是恍神……」她慌張得想要蹲下來,用袖子拭乾地毯,老翁的手卻擋住她。他搖搖頭,接續自己的話。

  「那頭惡魔並非罪惡的化身,倒不如說,牠是善的化身,是長老的使者,從牠用維洛妮卡的手把我的脖子撕裂開去的瞬間,我便知道這是長者為我們罪人降下的天罰。我們駐足在伊利林就已經是錯誤,且越走越錯,沉淪於泥沼而不能自拔。我們藉神的旨意殺死異端,然而罪該萬死的是異端,還是已經不該受庇護的我們?那是只有天知曉的答案,卑鄙的我們又有何資格舉起長老的爪子,審判人的生死?長老是公正的,倘若我們是犯了罪的殺人犯,祂必定會降下懲罰,索回我的朋友、我的親人的命,因為那些是本屬於祂的東西(我們還把它染黑了)。我瞭解我的罪,自知罪孽過於深重,長老在審判過後,選擇不將我帶走,而是讓我背負著罪惡遊蕩於世,尋找洗滌自我的方法。那肯定是對我的魂魄還有所期待。然而我讓祂失望,百餘年過去,我仍然沒找到贖罪的方法,只管讓罪孽更加深重。我知道那頭惡魔還在殺人,但我沒有阻止牠,因為牠是審判者,幫助迷途的人離開森林是我的罪——也知道牠根本不是審判者,長老也根本不存在,我卻不敢朝頂著洛娜的臉的她舉起斧頭,往牠的後腦砍去,這也是我的罪。孩子,別加重我的罪孽,就讓我幫你逃離惡魔的追殺,儘管這同樣是罪,也沒比留住惡魔重。村莊外的繩索橋歷經百年歲月摧殘,脆弱的繩索早已承受不住重量,讓我告訴你另一條道路:沿著河流的上游往東方走,你會看到瀑布群,瀑布下有跌水潭,切記謹慎,別被流水沖走了,也別離開流水太遠,因為那頭惡魔無法接近水,水能救你一命——當然,對不諳水性的你來說亦能奪走你的命。接著,攀上旁邊的峭壁,上游沒有樹林,抬頭能看見滿天星光,這代表你安全逃離了。我沒有去過赫華尼斯,屆時的你再想辦法如何前往那裡也不晚。」

  「百餘年過去?老伯伯,你即便白髮蒼蒼,看起來還不至於期頤之齡,怎麼會度過百餘年了?」妮可爾疑惑道,「你又為何知道我要到赫華尼斯去?雖然從薩克斯特來到這片陰森的雨林,無非都是要前往赫華尼斯的旅人……況且我不就已經渡河了?我記得我沿著村外的繩索橋抵達村莊,沿著泥濘路走進你的小屋,然後席地而坐。你舀來了一碗熱湯,我卻不小心打翻……」

  她低頭看自己的位置,赫然發現手中正捧著剛打翻的熱湯,通紅的顏色散發夕陽的香氣,她愣住了。灰黃色的地毯沒有被沾染紅色,即便破舊泛黃,翻開依然尋不著甜菜湯的污漬,腦海卻浮現起猶新的記憶,頭突然痛得快要裂開。那不是屬於妮可爾的故事,而是素未某面的陌生人所描繪的悲劇,正當她安然坐在台下的觀眾席,垂死的演員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渴望她登上舞台拯救劇本中的演員。她要掙開他的手嗎?那是他人的悲劇,她當個觀眾就好,除此之外又與她何干?何必摻和他人之事?妮可爾卻輕輕放下木碗,仰頭深呼吸了一口氣。她並非害怕知悉真相(她早就被告知真相了),只是擔憂面對真相後的自己該如何是好——對她來說,她不需要行動,可是演員需要她的幫助,不論是救贖與否。她不會救贖兄弟,那是龍神才做到的事(先不論所謂的「神」是否真的會救贖)。觀眾沒有責任肩負演員的故事,但求救綁住了她惻隱的心,無法制止的思考逐漸往另一個故事飄去。即使不聞不聽、不言不動,敦促她向善的聲音依舊無法把求救拋下,那不是神,亦不是惡魔,她突然意識到那正是自己,以善為食,讓她活得像個人類。

  「……我見過你,你曾在我的夢中向我呼救,我怎麼可能忘記你了?你活在我的夢裡……那麼,那個綠髮的女人被殘害又是否現實中的事?思緒的線愈來愈複雜……但我大致整理它了,我知道我必須向身陷囹圄的您道歉……」她伏身,嘴唇幾乎親吻大地,作了個艾爾德式的道歉禮,然後抬頭,愧疚地說:「我該為忘記了一切的自我而羞恥,卻不知道該如何為此贖罪——我該如何為夢贖罪,又該如何去救贖?我只是個平凡的孩子(在大地之上,祭司之子也不過是凡人),能夠做些什麼呢?要是在我能力以內的,我都會做,就算你活在夢裡,還是曾經活在現實過,我都不希望你再次被遺忘,那是件痛苦的事。」她回憶起居於別苑的歲月,垂下了眼簾。

  「善良的孩子哪,即便我痛苦得呼救,我也不希望你到來,可你還是來了,使我的惡意浮現,更利用了你的善良,曾經想將你純潔的靈魂吞噬,好讓我逃離百年的夢魘……這是我的錯,需要道歉的是我。我的惡意埋藏已久,你要知道它不會消退的,人類總是懷抱著惡意,即便你把它埋葬,它還是會破土而出,因為它是為了蔓延於世上為生。它使我向你伸手,使你的靈魂被囚禁於此,好讓我逃離百年的孤寂。我必須為我的惡意致歉,或者是為了我存在的本身,是我讓惡意萌生……」老翁難受地抱著頭,手背的青筋顫抖著,然後又抬頭,露出痛苦的微笑。「其他人聽不見我的話,惡魔聽不懂我的話,只有你能聽見,亦能聽懂——你是人類,還是幽靈,還是惡魔哪?我只是開個玩笑,說不定裡面摻和了真話,然而你別當真了。」

  妮可爾愣了愣。她從未懷疑過自己是人類以外的存在。若是她必須懷疑呢?「我……肯定我是個人類。我有血肉之軀,有心跳,有喜怒哀樂,怎麼會是幽靈,或是一頭惡魔呢?」雖則疑惑,但她沒有繼續探究為何自己會做這個虛幻的夢。

  「那就必然是人類了嗎?如此這般的我就不該被稱為人了?我已經失去血肉之軀,已非完人。在我眼中看來,那頭惡魔可是比我,比任何人更像人類,即便牠缺少了血肉之軀和溫度。牠懷有愛恨,愛陪伴牠的洛娜,恨殺死洛娜的冷血者(他們不應該被稱作人類……而我也自覺不配稱為人類),豈不比人類更有人性?」

  「要是被痛恨的人類說『像人類般』,那頭惡魔絕不會高興。為何只把愛恨的描述安放於人類身上?會愛恨的就只能夠是人類麼?『像人類般』,倒不如說『像有生命般』……是的,牠的確有生命,懷抱愛恨,追逐自己的想法而活著。那麼,問題回到了原點:什麼才稱得上『人』?一旦所有生命都被發現擁有情感了(我沒辦法篤定說他們本身就沒有情感,但我可以不負責任地說他們『或許』有),甚至擁有社會和道德規範,眾生命就只剩下外貌上的差別了?惡魔只能夠是惡魔,人類只能夠是人類……」

  「倘若人會吃人肉,惡魔懂人的感情,那道界線一旦再變得模糊,那他們又該稱作什麼?打從世界的最初開始,所有生命皆為混沌,後來才演化成各式各樣的生命。然而,所有生命最後應該被同化,還是獨立?長老引領生命的靈魂同化為祂的一部分,倘若長老不存在了,生命最終該如何被同化,還是分裂出變化萬千的生命才是最終的命運?」老翁纖弱的,被斑駁的皮膚包裹的手指指向妮可爾,伴隨沉穩的語氣說:「不屬於人,亦不屬於魔,既非艾爾德人,亦非瑪塞爾人的孩子,你認為呢?你的出身注定了你的不平凡——也許你比我想像中更不平凡。不平凡的你所盼望的是生命的融和,還是成為獨一無二的,你能告訴我嗎?」

  時間像是停止了般,思考讓此刻變得悠長,連吸入的空氣也似乎變得過量,胸口痛苦得想要把無解的問題一口吐出。到底是人還是魔,是艾爾德人還是瑪塞爾人,需要的不是選擇,而是他人的肯定,即便自覺是善人,一旦被認定是惡,她能做的也只有坦然接受冤屈。面對無解的難題,沒有選擇權的妮可爾變得畏縮起來。

  「我……我沒有選擇的權利,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得到解答後才說吧,這或許是條漫長的路,到我的生命盡頭為止……在這之前,我只會為自己的內心而活。我的內心屈膝下跪,拉扯我的衣袖要我要拯救你,所以我決定了要幫助你,儘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能力……但我相信兩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強大……不是三人,還有亞倫!我應該打從一開始就記起他。他是個奇怪的傢伙,稱不上是人,也稱不上是惡魔……可是只要我想要向你伸出援手,我肯定他也會同我一起幫助你,他可是個連惡魔都能夠輕易殺死的存在呢。(該死的夢,總是把我的記憶拒於門外!)你向我求救了,又怕我丟了性命,證明仁慈的你已經沒有退路,而我尚且能夠清醒過來,又有何理由不伸出手?」

  聽罷,對方嘆了一口氣,手扶著脖子,無奈地搖頭。「對,你還能清醒過來,只要你睜開眼睛,往瀑布群的方向走,便能離開森林。你還只是個懵懂的孩子,到底是誰要你當駱駝,去承受他人的痛苦?你應該要自私,只有自私才能保護自己!至於融和與否,這可是所有生命都必須面對的課題,你沒有必要勉強自己急於尋找那個解答,這是必須尋找的……但說不定所有的存在等待的是毀滅……」滄桑的聲音頓了頓,脖子被失去光澤的指甲抓出幾道紅痕,才接著說:「溫柔的孩子,我企盼你的首肯,又不願讓你陷入危機,這是我的自私,也是對你的善意。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妮可爾苦笑著說:「無法讓我拒絕的心要我當一頭駱駝。我是能夠幫助你的唯一一人,我當然願意首肯了,這也算是我的自私吧。我不會救贖,也不會復活之術,敢問老伯伯,我應如何助你得到救贖?」

  「即便我曾對你的靈魂懷抱惡意,你依然想幫助我?」

  「現在的你沒有懷抱惡意,不值得繼續受苦。我承諾我必須幫助你得到救贖!」

  「孩子,未來的大人,別隨意向別人作出承諾。這豈不是要讓我永無止境地期待嗎?你呀,我看你的惡意正在萌生,要讓我為期待屏息,為此受苦……」

  只剩餘幾滴火花,火焰幾近熄滅,老翁緊繃著臉凝視爐火,瞳膜反射出暗淡的光芒,他的手似乎想要往爐裡送柴,然而手放到木柴上又止住了動作。他半掩著彎下嘴角,用沙啞的嗓音回答為方才的問題困惑的妮可爾:「要是我知道了救贖的方法,我就不會在這裡徘徊不前……你應該先去拜訪那頭惡魔,牠正是我存在的根本,也許那傢伙死了,我也會跟著一起消失……對了,牠頂著洛娜的臉,但牠終究不是洛娜,我也未曾稱牠作維洛妮卡,只喚牠作『伊利林的惡魔』或是『森林裡的傢伙』,因為我從不知道牠真正的名字(也許沒有名字)。你想幫助我的話,就跟上我吧,我帶你到惡魔的心臟去,那裡是洛娜的故居與她的墓,就在村子後方的山谷下。我知道牠一定會把自己的心臟埋在洛娜的墓裡,牠要永遠與她同在……當然,在這裡(夢境)不是真實的,要挖出牠真實的心臟還得回到你的世界去。我沒辦法觸碰現實的所有,包括她的墓,牠的心臟,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把牠的心臟掏碎。來,我來給你引路。」

  「牠不是維洛妮卡重要的同伴嗎?假如牠是善的,我可不接受牠被殺,而且你知道牠是善的,又怎麼希望牠被殺死——老伯伯,這不是你期望的!」妮可爾憤慨地說。

  「你可見到沿路上的死者?牠已經殺了無數人,包括無辜者與罪人,就連你這般的善人也想殺死。牠對洛娜的善能抵消牠對眾人的惡意嗎?誰又能定奪牠的善惡在天秤上的重量?牠對洛娜的善,就是對村民們的惡,洛娜應該被犧牲的,而牠應該被殺死的,對大多數人而言,這才是好的結局。」

  老翁隨手將布料綁在木柴的前端,給自己做了火把,起身替妮可爾推開大門,緩步走到外面的泥濘路上。月色被烏雲遮蔽,吃力地看也只能看出微弱的星光,黑暗籠罩了世界般,要是沒有那搖曳的火光,肯定看不見前方的路,妮可爾聽從老翁的叮嚀緊隨其後,小心不讓自己在黑夜的森林被未知所吞噬。沿路能看見數十棟如出一轍的白色房屋,屋內一片漆黑,沒辦法看清楚裡面,只能猜測此刻的屋內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擺設與佈局大概跟老翁的房子相差無幾。妮可爾瞟了一眼被房子環抱的,那塊位於村子中央的棕色秃地,彷彿掠見眾人的罪惡與被挖去心臟的女人,忽爾又一陣胃酸湧上。

  「不,肯定不是這樣的……我敢發誓那不會是好結局。肯定還有其他選擇,只是我們還沒找到……」

  沿著小路前行到路的盡頭,已經再沒有被人為踐踏過的痕跡,面前只有除了老翁知曉的未知。他們已經踏出無人的村莊,前方是向上的斜坡,是一座不太高的山丘,如村莊的圍牆般將其他一切隔絕在外,對拒絕與村民來往的人來說,牆後想必是絕佳的住處;對維洛妮卡來說,這是既是失落,亦是絕望。她做的不過是踏出了那道界線,哪會想到那道線同是人性天秤的界線,在她離開後逐漸墜落。自己被掏出心臟,以無以名狀的死法氣絕在眾人面前,直到臨終前仍得受所嚮往的世界唾棄……這般的她為何沒有成為復仇的惡靈?她對村民的恨應更大於老翁的罪惡感……難道她就不恨村民們?而惡魔替代她成為了惡靈,那肯定不是維洛妮卡的本意,而是惡魔的一廂情願和對於人類的恨意。

  牠同老翁一樣是盤踞過往的靈,不過是頭活著的靈。

  妮可爾已經清楚記起那個讓人深惡痛絕的夢,那不單只是夢,有聲音(或說是意識)告訴她這是真實的,儘管甦醒後又會把它忘掉。為了拯救老翁,她必須在夢中保持清醒。她拍打自己的臉頰,強行把沈重的眼簾撐開,即便這個舉動會讓她愈發沈淪於夢境。她不曉得另一端的肉體是否還在沈睡,或是遇上了危險,她曾經有一刻想過,即使她喪失了肉身,她已經無路可退了,在夢裡的世界長眠亦未嘗是壞事;可是這個想法很快又被澆熄了,她明確知道自己還留戀那邊的世界。妮可爾說不清那揮之不去的留戀到底是什麼,可能是對世界割不斷的牽掛,那裡有母親的神——或許有比神更偉大的存在,或是真正的神存在,要把艾爾德從虛假的神座拉下來——也可能是唯一的依靠。她明知只要長居於此,便不再需要沒有必要的依靠,但也許正是依靠拉了她一把,讓妮可爾不甘沈淪。

(最後更新:2022/09/11 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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