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16

【企劃】【溫柔長夜2】前章

溫柔長夢2、前章


  還剩下五分鐘。伊凡蓋上懷錶的蓋子,泰然地把它放回西裝褲的口袋裡。一切都已經計劃好,還剩下五分鐘就能把她推至地獄,這種歡欣若狂,甚至想縱情大笑的心情,就連自己亦感到驚訝。他本以為自己的身體早已習慣了地獄之火的灼燒,覺得這種屈辱的日子才是天堂,結果他還是那十年前的他,不變的情緒讓他欣然。


  「遇到什麼開心的事情了?」


  金髮的女孩嫣然一笑,臉頰泛起紅暈,瞇起的雙眸伴隨著朱紅色的碎光,流露出幸福,還有更多說不清的喜悅。她右手翻著書本,眼看著文字,背對著伊凡,不可能知道伊凡的心情,更何況他並沒有笑。伊凡確認自己的笑容沒有浮於表面,而這位女孩始終背對著他後,才解釋道:「我發誓我沒有在笑。親愛的,你怎麼會覺得我在笑?」


  「噢,不,你知道我都認識你多久了,已經十年……已經十年了?日月如梭,可是你應該覺得漫長吧。你看你,都從小男孩長大成人了,襯衫與大衣很適合你,梳起的瀏海讓你看上去更成熟。可我還是當年的那個女孩,金髮披背,面露天真無邪……我怎會不瞭解你?即便我背對著你,我也能知道你在笑,這不是凡派爾的能力,應該叫作心有靈犀吧。你在笑什麼,要讓我猜嗎?」


  她優雅地轉身,深情注視著他的臉。伊凡尚未稱得上英俊,但五官端正,眼睛深邃,頗有典型西亞人的氣質,但他混有外族人的血,以致髮色是深藍色的,如澄澈的夜空般。怕流露出的半點喜悅亦會被她發現,他拉下臉,收斂起歡愉的情緒,哈腰低頭道:「只是件無聊事,想起了今早在市集遇見的女生,該是同齡人,對著手邊的皮箱扯著嗓子罵髒話,我以為她是個街頭藝人,皮箱裡養著什麼,仔細一看,原來只是個罵皮箱的瘋子。」


  女孩掩嘴噗哧一笑。「原來是這樣啊。罵皮箱的瘋子,雖然我不在現場,光是想像畫面就挺能逗樂我的。」


  即便朝夕相處了十年,她果然不知道,不可能知道的。伊凡掛上與這頭惡魔相稱的微笑,儘管他知道這個微笑不適合他,但也只不過再當五分鐘的小丑,他便能逃離地獄之火,到他真正嚮往的自由世界去。


  他的父親生於溫德海姆,後來移居阿爾法,伊凡無法理解他為何要到阿爾法去,那絕對不是個好地方,吸血鬼群生,人類不過是掙扎求存的糧食,父親是名吸血鬼獵人,然而他還是死於吸血鬼的獠牙下,更別說要保護妻兒了。他的頭歪斜著,傾倒在大門前,血如泉湧的脖子少了一塊肉。客廳裡,弟與妹仰臥於血泊之中,眼睛瞪得老大,失去光澤的青瞳彷彿要吞噬他的靈魂。伊凡頭一次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明明他們都是他的手足,去除了生命卻像某種可怕的存在,他們該是不會動了,但是誰知道他們會否猛然睜開眼睛,朝伊凡撲過去,大吼「你為何還活著」,露出不存在的獠牙,撕裂他的大動脈——他移開了視線,試著不再留意那兩具冰冷之物,左手掩住鼻子,跨過了門坎,摸著牆壁往噪音的來源處走。從這裡穿過長廊便是父母的房間,母親空閒時都會待在房間歌唱聖詩,歌聲清脆圓潤,餘音能繞樑三日,現在卻安靜得可怕,勉強能聽見母親的沉吟與從沒聽過的噪音。「母親還活著!」這個想法衝擊大腦後便一股腦兒衝上前去,推開房間的門往裡面看,映入眼簾的畫面讓他幾乎驚厥。


  陌生的女孩,差不多與伊凡同高,聳肩曲背、瘦骨嶙峋的,身被金髮,指甲如利刃割開母親的肩膀,牙齒如獠牙刺入母親的脖子,血紅的雙瞳在月光下閃爍著更耀眼的碎光,與伊凡四目相接。她毫無疑問是頭吸血鬼!垂死的母親還抽搐著,伊凡不懂如何救治她,他不懂醫術,武術略懂皮毛,身上亦只有一把銀匕首——於是他拔出了腰間的銀匕首,如反射動作般刺向他眼前的野獸。以前的他敬仰父親,總是想成為像他一樣的吸血鬼獵人,父親也知道的,於是把自己其中一把銀匕首贈給伊凡。雖說是匕首,伊凡握在手中卻像短劍,他還小,純真的臉龐與匕首毫不相稱,不過現在哪有閒情逸致管合不合襯,為了母親,他必須拔出匕首殺死面前的吸血鬼,稚嫩的攻擊卻撲了個空。吸血鬼無疑比溫室的小孩靈敏多了,她轉身便躲開了攻擊,跳到窗前,本能地警戒著伊凡手中的銀匕首。此時,恐懼、不安、憤懣、悲痛,他終於意識到無數負面情感正從小孩的軀殼溢出,他無法再承受更多,會被淹沒的,他渾身哆嗦,心正猛擂著,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匕首。母親倒了下去,仍微弱地呼吸著,身體已經沒有再抽搐了,反之,嘴唇正微微抖動。她的眼睛同弟妹般失去了光澤,直直地凝視手持匕首的伊凡,碎語,但伊凡壓根聽不見聲音,也讀不懂唇語,焦躁的內心只浮現一個想法——


  「——別看著我!你們這群怪物!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然後轉身就跑。在他眼中的母親已經不再是母親,那將會是頭甦醒的怪物,逃脫冥界的蛆蟲,要以生命為食,他驚恐得不敢回頭看他的至親,甚至沒有看那吸血鬼有沒有緊隨在後,只知後方沒有傳來腳步聲,大概是怕了伊凡手中的銀匕首,也許是她無力追上他了。她瘦骨嶙峋的,看著就可憐,但伊凡不會可憐她的——沒有人會可憐一頭殺人的怪物!他逃出了居住十多年的宅邸,沿著樹林的小路往燈火通明處奔跑,他得到城裡去尋找醫生……醫生能醫活屍體嗎?不,母親還活著,然而他深知那時候的母親已命不久矣。不久,氣喘吁吁的伊凡停下了腳步,跌坐在泥濘路上。


  「我要到哪裡去?」他已經無家可歸了。


  「我為何而活?」他不曉得,卻發現了以前曾經擁有的不僅是生命,還有更多的,他認為那些該被稱作「幸福」。現在的他緊攥著僅存的生命,應為何而活?他遙望城市的燈火飄搖,變得模糊不清,漸漸化為黑暗。因過分繃緊的情緒突然得到放鬆的緣故,他竟昏睡過去。


  「後來是誰救了我?」摩伊賴總愛向人類的命運開玩笑,或許在這個時代稱作上帝給予的試煉更恰當。當伊凡重新睜開眼睛,他看見了深深刻印在他腦海裡的,那怪物的容貌——蓄著金色長髮的女孩,血紅的眼睛如寶石般閃爍著碎光。他不可能忘記發生在宅邸裡的悲劇,那不是夢,又怎會忘記行兇者的模樣,在月色下的她的容貌可是被看得一清二楚……面前的這個女孩正是那頭吸吮母親的血的怪物!她張開了獠牙,正要啃咬他的脖子……


  「你還好嗎?我見你倒臥在路上,這裡偏僻荒涼,人跡罕至,於是我救起你了。看你只是擦傷了,沒大礙的,但身體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嗎?為什麼倒在這裡——噢,對,你注意到我的眼睛了。我的確是你們所說的吸血鬼,但我是沒有惡意的,請相信我。」


  女孩憂愁地說,稚嫩而輕柔的聲音卻讓伊凡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她的擔憂和聲音都是虛偽的,怪物假裝自己擁有人性以引君入甕,因為狩獵者可不會同情一塊肥肉,即便女孩為他敷藥、安慰他、為他尋找落腳處……伊凡愈來愈痛恨她,她的一舉一動都像在引誘他至虎口,抑或是矯柔造作的贖罪,他實在受不了,便在胸膛畫著十字,以信仰壓過殺死她的情緒。他深知弱小的自己是敵不過吸血鬼的,最後只能再次逃之夭夭,上帝讓他重新遇上兇手必然有理由……好比說復仇,用父親的銀匕首刺向她的胸膛……可是她的死無法贖回他的家人,死並不是復仇的終點,若要用她的一生向自己贖罪,她更是不能死,生命有限的人類必須更精心籌劃他的復仇,且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意志,因為他已經決定與怪物作長期的戰鬥,而自己絕不能被同化成為怪物。


  「我永遠是人類,而凡派爾永遠是人類的敵人……你說對吧?莎琪?」


  伊凡含糊不清地說,以致女孩根本聽不見他的話,繼續讀著她的書。不對,這從來都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為何要問她呢?伊凡突然渾身發冷,覺得自己有點兒站不穩,眼前發黑,似乎看見了深淵凝視著他。他早就習慣深淵了,然而他還是恐懼得跌坐在床上,手扶著額頭,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只知自己正茫然地笑著。他沒有想要微笑——不對,他應當微笑,因為他將要逃離她的身邊了,這是令人愉快的事,為何不想微笑呢?難道他應當大笑……也不對,好像哪裡不對勁,但他找不到緣由……


  「我與你朝夕相處了十年,儘管只有十年,這也是十年啊,怎可能不知道……」說完,女孩合上了書,把書本遞給了伊凡。他一瞥書名,是某位東歐作者的著作,他聽說過,但一直沒有機會拜讀。


  「你識字的,早在相遇之前已經識字,對不?你欺騙了我。」


  伊凡嚇得停住了思考,抬頭看著女孩哀傷的臉,久久不敢回話。她為了謊言而感到難過嗎?伊凡的內心告訴他原因不僅僅是不識字的謊言,還有更多的,一層裹著一層的謊言,她早就把他腐朽的骨髓都看透。


  「不問我什麼時候發現的嗎?早在那天之後——你的家人被我殺死之後的那天,你偷看了我正在讀的信,我就已經知道你識字了。那時候的你想必還沒打算撒不識字的謊吧。」女孩收起了適合她的微笑,哀傷地注視著書的封面,不敢抬頭看伊凡的臉,輕聲地說。


  「不僅是識字,你還清楚知道……你殺了我的家人……」


  伊凡驚訝地察覺自己竟不覺得憤怒,反倒是多年被蒙在鼓裡,現在豁然開朗的感覺一股腦兒湧上心頭。他不必再戴上怪物的面具,徑直向她訴說自我,然而當他想要放下面具之際,發現應戴著的面具卻遍尋不著。它不在臉上,難道自己早已把它放下來了?不,他確定自己不會在她面前脫下虛偽的面具,然而他用手碰觸自己的臉時,臉頰感受到手的溫度——面具確實不存在。


  「然而我樂意被欺騙,而且我必須接受你的謊言,因為我的罪才會讓你捏造出一個又一個謊言,成為一個騙子。我知道我現在必須說抱歉,不然可能沒機會說了,儘管你很有可能不會接受,這不是道歉就能寬恕我的事,對吧?你可能會很錯愕……不對,你不會錯愕的,你知道我為何道歉,但是我為何會知道……我沒辦法解釋清楚,因為我是學者吧,讀的不僅是書本,還有一直守候在我身旁的你……這是我害的,我責無旁貸,必須承擔懦弱的我所犯下的罪。抱歉,我只能夠道歉,因為我知道你不期望我的死,否則我早就被你殺了……我也樂意讓你殺了我!你大可以拿起銀武器往我的左胸膛一刺,然而我等了好久,你卻沒有這樣做,我的死似乎並非你復仇的終點——你讓我永遠都背負著我的罪!否則就算你沒把我殺成,我也會用你刺進我胸膛的匕首割開我的心臟……為什麼我沒有自殺?對了,為何我不自殺?真可笑,我竟然妄想我的生命能補償你的一生!我殺了你的父親,然後是你的弟妹,然後是你的母親……你的母親拉著我的腳阻止我去追逃跑的你,即便她斷氣了,手仍未有放開過,我得把她的手指逐一掰開才得以離開。我瞄了一眼她青色的眼睛,開始懊悔我所做的事。我曾經發誓不要成為我所厭惡的父母,但是我搞砸了,成了連我自己都厭惡的吸血鬼……我清楚這般扭曲的凡派爾必須贖罪才會原諒自己,但是你呢?你會原諒我嗎?一隻把你的親父母和親弟妹都殺掉的怪物!我用三百年亦不足以補償你短暫的生命!」


  女孩打斷了他的話,自顧自地說,像是打開了埋藏十年的話匣子,愈說愈快,愈發激動。她乾脆站起來,讓伊凡看清楚她的容貌,也為了讓自己看清楚他。「你肯定覺得我相當可笑:尋找人類與凡派爾共存的世界?那種世界又怎麼可能存在,這頭怪物肯定是想瘋了。你說,哪會有怪物闖進人類世界後不落下被囚禁,抑或是被殺的命運?哪會有人類闖進怪物世界後不落下被進食,同樣,抑或被殺的命運?儘管有懷抱善意的人類或怪物,現實是骨感的,少數不足以稱之為『世界』。世界有世界的秩序,捕食者為善又有何用?吸人血是我的本性,就算學著承受飢餓,吃人類施捨的,食的也是人血,除非我吞下銀彈,否則在人你眼中只會是偽善!獵人很有趣,他們是人類中的精英,懂得如何傷害,甚至殺死凡派爾,他們身為強者,然而為何仍自命自己是弱者?僅僅因為自己是人類之身!弱者必然會為自己築起高牆——當然,殺得了對方的強者理所當然地把對方都殺了;弱者被殺了,也用不著談,我只談殺得了卻自命弱者的人——他們把入侵者囚禁在籠裡,手指著牠並冷嘲熱諷著,皆因這種虛偽的榮譽不足以填補高牆的空洞,只好打碎入侵者的牆,用他們的碎石填補空洞——自尊,我說的是自尊,也許有憤懣,也許有恐懼,但自尊是築牆最原始的材料。自認為是強者但自命弱者的他們不容許更強者存在,認為雙腿不是用來下跪的,而是用於踐踏,卻讓對方用雙腿對他下跪,玩弄她的自尊,更逼迫她舉槍吞下銀彈,好讓自己嘲笑一番。我問你,面對這般齷齪的人時,委曲求全的偽善又有何用?這時候我該吞下銀彈,還是拼命掙扎?」


  伊凡瞅著女孩,一手把她推跌在地上。「不要再說……我叫你不要再說!亞卡莎,你這頭十惡不赦的怪物,你活該被我父親殺死的……不然我不會成了現在這副模樣!為什麼死的是我的家人,而不是你,你好歹告訴我!」他絕望地大吼,否定她一切的告解。她肯定是瘋了,平時的她可不是這樣子的……為什麼她得告解?為了讓自己更可憐,懇求原諒。誠言,伊凡不會可憐怪物——怎會有可憐獅子的羚羊!更不會有愛上捕食者的羚羊,這些想法都是荒謬的,但內心正一一否定他過去的一切,他頓覺呼吸困難,深深地吸氣,前額冒出了冷汗,精神因為繃緊而清醒得很。女孩抿著唇,低頭爬起身來,接續自己的話。


  「沒錯,我是頭怪物,因此我沒有吞下銀彈,而是舉槍往他的胸口開了三槍。」她冷靜地伸出食指與拇指作槍擊狀,「『砰,砰、砰。』第一槍擊中他的左胸,他來不及護住胸口,立刻癱軟在血毯子上,見他尚有一絲氣息,我又往他的前額葉開了兩槍,確保他不會再要求我吞下銀彈——然後我後悔了:我做錯了,我犯下了彌天大罪,讓雙手沾上了鮮血!我瞪眼看著流淌的鮮血,你知道嗎?浮現在我腦海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天哪,太浪費了!』我這個殺了人的瘋子!我猛一下子又驚醒過來,意識到要逃走,於是滿手鮮血的我驚慌地逃出地下室,迎面遇上你的弟妹。你的弟弟狀甚驚恐,卻仍站在前方護著他的妹妹,多麼英勇的孩子——他忘記學習逃避瘋子。為了遮蓋滿手鮮血,我決定用更多血去覆蓋先前的血跡。這是彌天大罪,可是我沒辦法制止毒的漫延,如同大煙,吸食的一刻是痛苦且難受的,卻令人上癮,催使我掐住他的脖子,咬斷他的血管。我並沒有吸食他們的血,餓了才醒覺自己忘記進食,然後我聽見女人急促的呼吸。我知道那是獵物的喘息聲,於是我隨了她過去……」


  驀然,女孩的告解止住了,一切都安靜下來。兩人同時望向房門,聽見樓下傳來了上樓梯,緩慢而輕聲的腳步聲,生怕打擾到休息的住客似的,但這裡是旅館的五樓,該層的住客只有他們倆,不可能有上層的住客,因此他們對來訪者格外留神。外面不只一個人,可是人也不多,大概就兩三個,腳步聲愈發靠近,到門前便停住了。門外有鐵製的門鈴,可是他們沒有拉下它,就只是默默站在門外,也許正挨在門縫偷聽裡面發生了什麼。女孩盯著房門,彷彿陷入沉思,又很快清醒過來,一瞅伊凡呆若木雞的臉。伊凡當然知道外面的人是誰的,畢竟是他告訴他們來把這個女孩抓走的。不過是市集的道聽塗說,這片土地的圖書館埋伏著捕抓吸血鬼的獵人,他便抱著一試無妨的心態,有意無意地向圖書館的職員展示手上斑駁的傷口,說自己正被吸血鬼飼養並虐待著,他的主人在這段時間便會回來向他繼續施虐。人果真來了,儘管這是伊凡所期望的,他還是打了個哆嗦。說不定在門外的是其他人,走錯房間了……為何要為外面的人找其他理由?不對,站在外面的肯定是吸血鬼獵人,他告訴自己不能否認這個事實,他們正計算衝進房間的時機,可能是正等待吸血鬼虐打人類的悲鳴。簡直像會讀心般,女孩明確地知道門外的訪客是誰。


  「他們來了,對吧?真糟糕的時間,你大概沒想到我會告解吧……不,你不需要理解我的想法,你需要的不過是簡單的復仇,你卻把它變複雜了。你看你自己,還是個孩子啊。」


  她的高跟鞋用力敲擊木地板,步步逼近伊凡,她一咬下唇,提起了右腳,瞬間把他踹到地上並踐踏他的胸口。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舉動,伊凡沒辦法作出及時的反應,胸口便一陣刺痛,可是未至於會疼痛到叫喊出來。為了欺騙門外的人,他應該叫喊的,只是現在的他全身僵硬,甚至喉嚨都沒辦法擠出任何聲音。


  「我殺了你的母親,那又怎樣?怪物就應該有怪物的模樣!捕獵人類,吸食人血是凡派爾的天性,為何要委屈自己收起利爪與獠牙,學習去當弱者?無論如何學習與人類相處,凡派爾終究無法成為人類,我該成為的是讓身為怪物的我引以為傲的怪物,不是去成為同人類般懦弱的怪物!你看你現在的豬玀相,被怪物踩在腳下,可憐極了,我會想同你們過著和諧幸福的生活嗎?別開玩笑了,伊凡.伊萬斯.安德森,人類的孩子,你充其量只是凡派爾的食物,同你們餐桌上的畜牲一樣!」


  女孩突然瘋了似的叫喊道,外面的人注意到裡面的情況不妥,立刻破門而入,手持銀製武器,腳踩紅鞋子,活像阿爾法的吸血鬼獵人,不同的是他們都身穿白色制服,讓他們看起來像軍隊或是警察。他們把踩在伊凡身上的女孩拖走,一切沒有多餘的動作,一人手持手槍頂住她的太陽穴,另一人把她的手抓到身後,用手銬束縛她的行動。


  「亞卡莎……莎琪,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伊凡抓住疼痛的胸口,朝女孩問道,卻只得到她令人畏葸的譏笑,帶著挑釁的神情狠狠地瞅他一眼。她不是亞卡莎,而是怪物——一頭惡魔,不值得他憐惜。似乎是玫瑰木造的手銬起了作用,女孩有片刻反抗,試圖張口啃咬白衣人的肩膀,不一會兒便癱軟在地上,四肢抽搐,狀甚可憐,如同任憑人類宰割的肥羊。


  「你看,這頭惡鬼看起來就只是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惡毒的吸血鬼,狡猾的騙子!」伊凡聽見白衣人感慨地說,一邊把女孩拖曳到樓梯的盡頭,直至另一人擋住他的視線,手持記事本書寫著什麼。他抬頭,看見了熟悉的臉,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伊凡也不可能忘記這副樣貌,她簡直與站在皮箱店前叫囂的瘋女人長得一模一樣……金髮金眼,後腦綁著兩條柔如柳絲的長馬尾,下垂的眼簾帶點疲倦,為了工作,她不得不掛上朝氣的臉容。女人的嗓音清脆圓潤,開口卻是官腔式的發言,令人頓覺無趣。


  「先生,你現在已經沒事了。根據記錄,你在另一片大陸已經被吸血鬼施虐近十年……天哪,十年!我實在無法想像你的身體和心裡有多痛苦!可是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們不會再讓你再受到那般不堪回首的傷害!現在請你解下你右手的繃帶,以便我抽取你的血液樣本,這會是上好的研究素材,畢竟十年……抱歉,失態了。也請先生你報上你的名字,方便我們做個紀錄。」


  伊凡漸漸有點心不在焉,沒聽見她開首說的話,只記得並細嚼女孩剛傾吐的一切,對方的提問又突然刺進他的思緒,為了拔出礙事的尖刺,他反射性回答了。


  「……伊凡.E.安德森。」他給予了相當簡潔而明確的回應。


  「好的,伊凡.E.安德森,伊凡.E.安德森……E.安德森?噢,是E.安德森……安德森先生,敢問E是什麼的縮寫?」


  女人反覆默唸伊凡的姓氏,似乎為他的姓氏感到困惑。皺眉的她抬起頭,發現伊凡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面容扭曲成瘮人的野獸,看不見的利爪幾乎要撲向自己,她才驚覺自己問了道不該問的問題。也許是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家族的秘密,也罷,其實對紀錄不重要,她為伊凡的臉容給予解釋後擠出了看起來相當勉強的笑容,搖搖頭,示意他不必回答。伊凡也注意到對方驚恐的反應,立刻放鬆緊繃的臉,但眉頭依然緊皺。女人低頭紀錄他的名字,小冊子上還有除他以外其他人的名字,他並非偷窺她的工作內容,只是眼睛不曉得往哪裡放,而大腦仍重播著女孩方才的告白。突然,他喃喃地說著話,聽起來不像是疑問,卻以疑問作結。


  「我肯定你知道的……你告訴我,哪裡才是這場鬧劇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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