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半未眠
N關上門後,小心翼翼地放下行李箱,那畢竟是從市中心的名店買來的新皮箱,必須珍而重之。記得皮箱店的旁邊還有一家珠寶店,她在櫥窗前瞧見那紅寶石的標價後不禁倒抽一口氣。相比之下,這個皮箱比那顆寶石實在便宜多了,也許是這個緣故,她才能夠毫不猶豫地在櫃檯上放下錢袋,為店員細數袋中的溫德幣——那可是一筆可觀的數目,怎可能說是便宜呢?當她意識到身上的負擔變輕了,人已經站在那店舖的門前,手拎著價值兩個月工資的嶄新皮箱,儘管她的確想買一個新皮箱來放工作用品。她可不能拎著家裡的破箱子去新地方上班(那個箱子甚至是母親用過的),這肯定會惹人注目。
「那個提著破爛的人是誰?看起來像個鄉下女人。」
「噢,她叫N.E.安德森,她確實是個不懂禮儀的鄉下女人。」
她知道自己想多了,但她不希望有機會如此被人記住。N致力把自己塑造成社會名流上的高貴淑女,無他,只是無謂的憧憬與愛面子而已,因此她非常注重形象上的細節。有人注意到她的用心嗎?她希望有,更多機會是沒有,畢竟剛才與圖書館的負責人見面時……好像叫岡薩雷茲來著?温文儒雅,清癯矍鑠的老伯,唇上灰白的鬍子竟長及下巴,說不定吃飯的時候會咬到鬍子……她的專注力被鬍子奪走了,以致她壓根記不得見面時的對話,反正不外乎是一些簡單的介紹和門面說話,忘掉也罷。那時候的她也注意到他的兩眼一直凝視她的臉,似乎很滿意她對會面的專注和重視(儘管他完全誤會了),但他的視線從來沒有向下瞧那腳邊的皮箱,又怎會注意到她的用心……哎,普通的行李箱就好了,只要是新的都好,為什麼得要名牌皮箱呢?這也要說到她容易受傳單的廣告影響,對那個名牌皮箱的宣傳沒有抵抗力這回事了(「給自己一趟貴族式的旅程!」幸虧珠寶店沒有打廣告,不然就糟糕了。)。她如鬥敗的公雞般盯著精緻的箱子看,近百年後的我們才得知這被喚作衝動型消費。
她歎了一口氣,疲憊的身軀陷入柔軟的床上,手緊攥掛在脖子上的墜子,綠寶石上刻有一道疤痕,訴說她在這裡的職階。淡金色的長髮被綁成兩束長馬尾,自然垂落在背上,並用深綠的珠子作裝飾。她其實不喜歡,可是也不討厭綠色,在她眼中的綠色與灰色無異,無非她脖子上掛的是綠寶石,想讓自己身上的顏色看起來一致才嘗試用深綠裝飾自己。還有另一個原因……從她的未婚夫身上唯一得來的碧玉,同寶石懸掛在她的脖子上。它不似東洋清澈亮麗的玉器,儘管經打磨而閃爍著亮光,仍掩蓋不住顏色混濁的事實。聽說這是他以前從旱西洋帶來的寶物,一直以此作護身符,直至數年前他乘坐的船舶靠岸,一踏上陸地便昏了過去,起初以為不適應陸地才得了高燒,後來退燒了依舊沒有醒來,成了活死人——想到這裡,N放下了墜子,闔上沈重的眼簾,試圖不讓自己想起他而努力回想剛才負責人對她說的話。
拍賣會。
她對兩個月後的拍賣會全然沒有興趣,那畢竟是貴族的玩意,卑劣的平民只管埋頭為國貢獻勞動力,生活在安逸與滿足下,這就是她在名叫國家的基石下該擁有的一生。她唯一有興趣的是拍賣會的拍賣品——吸血鬼、凡派爾、寶石,管人們怎麼稱呼,都是那生物的代名詞。他們是眼睛為寶石,比櫥窗裡的那顆寶石更彌足珍貴……說不在乎是假的,她怎可能不在乎那珍寶,不過她更在乎他們的血,閃爍著碎光的血液幾乎是世上最有效的創傷藥,那似乎有活化細胞的作用,加速傷口癒合的過程。假若他們的血液能夠更有效活化人體的身體機能,那麼他們的血就不僅是創傷藥,甚至可能作為能治癒任何疾病的萬能藥,將會是人類醫學史上的奇蹟……這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亦是N的理想,她深信這個荒誕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她極其需要奇蹟,為此必須研發出萬靈藥。大多研究者皆為謀人類的福祉而工作,她當然同是抱著這種想法就職,然則並非主因,我必須說她是自私的,更多是為了她的一己之私——為了臥床多年的,她的未婚夫,唯一能讓她付出愛情的小伙子。N愛他愛得死心塌地,然而他登岸後患了不治之症,雖未致死,但長年昏迷不醒,N曾經掏空腰包讓許多密醫給他看診,結果仍是藥石無靈。她不是擅長等待的人,沒辦法繼續漫無止境地等待他的甦醒,每當注視他的睡臉,稻草便在N的身上落下。誰知道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何時落下,在這之前,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動身尋求萬靈藥,她必需要萬靈藥,極其需要奇蹟——
「亞倫還等著我……」
「哪裡才是這場鬧劇的終點……好歹說一下鬧劇是怎麼一回事啊!」N清楚記得他曾經問過的問題,那時候的她根本不曉得對方在說什麼,只能眨眨眼睛盯著這個似乎僅餘空殼的人類。嘴唇發白,額冒冷汗,說不定發燒了,回去得讓社福的同事餵他藥,N才這麼想著,霎時一記拳頭便往她的頭揮去。N並不擅長打架,倒不如說她是個徹頭徹尾的打架白癡,瞧見他甚至想拔出大衣下的匕首時,N以為自己得進醫院了,第一次因工作而躺卧病床竟然是前血奴發瘋的緣故,那她寧可被吸血鬼抓傷,那比前者還要來得光彩。幸好當時開採的同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然自己的臉頰早就紅腫成一塊,也有可能被割開喉嚨……她不自覺地撫摸自己冰涼的臉頰,不其然覺得疼痛。他只是個被殘暴的吸血鬼豢養,以致不能明辨是非的可憐蟲,不久就會好起來的,N對他的病況全然沒興趣,這不屬於她該管的,管自己的事已經夠費神了,哪有多餘的空閒去管別人的瑣碎事,何況是無禮、任性、暴力的傢伙(她能想到的都是負面的形容詞)。如此這般想著的N合上了筆記本,任憑疲憊的身軀倒在床上,閉上眼睛後,她想,該是時候入眠至旭日東昇……誠言,滿瀉的好奇心總愛叫她自找麻煩,命她打開筆記本,再次翻到寫下那兩人的名字的一頁。
「伊凡.E.安德森,那傢伙叫伊凡……還有吸血鬼亞卡莎……咦?她沒有姓氏哪……」
N仔細咀嚼他們的名字,決定明早醒來就去會會他們……所為何事?貿然拜訪只會造成對方的困擾,她也沒有緣由拜訪兩人……有的,因為好奇,然而這個理由無疑過份薄弱……研究,對,為了研究,她沒有忘記她的本份是為了人類福祉而工作,研究吸血鬼與血奴即是她工作的一環。可是真麻煩哪,拜訪那傢伙(無禮、任性、暴力的!)前還得帶上管用的武器,萬一他再次揮拳,N還是存在反擊的資格,她一邊想像如何用小刀應對他的揮拳,右手一邊緊攥墜子,腦海中的劇場活躍了半晌,不算安穩,至少最後終於能夠入眠。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