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26

【企劃】【溫柔長夜2】二、亞卡莎

 、亞卡莎

week1

  N的頭腦依然是昏昏沉沉的,昨晚的夢如錐子貫穿她的腦髓,她無法掙扎,只能待頭痛過後才悠悠地爬起身來,站在木地板上卻感覺自己踩在搖盪的陸地。她在夢裡看見了妖精飛舞的銀河,閃爍的銀光往前方風景四散,沾染漆黑的畫布。她的半身伸出圍欄外,右手一把抓住了星屑,張手,星屑已從指縫溜走,墜落在本應回歸的原點。自身所有亦身不由己地傾瀉於銀河,儘管那裡不是她的歸宿,靈魂渴望游淌於大洋,她也管不著,即便下墜後只見得黧黑,亦是能包容一切的黑。然而某隻的厚實的手掌緊抓住她如水喉管子的手臂,把N從墜落中救起。她眨眨眼睛,一瞥那個人的臉,鑲嵌在眼窩之中的墨綠色寶石炯炯發光。他似乎很驚訝N為何要投海,N其實也不曉得,也不明白他為何一個勁兒地揪著她發痛的手臂——然後她就醒來了,理解了:那時候的她正要自殺。窗外的陽光在她在墜落途中灑落床上,害她霎時清醒過來,卻仍感覺到自己依然飄浮在半空。肯定是睡前想太多才會做過去的夢,她趕緊換好制服,好讓自己能趕快投入工作。


  過去一個禮拜,她沒有放棄尋找那兩人,然而每日都是無功而返,走廊巷弄倒是記熟了,肯定自己不會在來回宿舍途中迷路。她穿過木製迴廊到食堂吃飯時,發覺有個男人在路上走,誰會準確預知到下一秒會偶遇,N從沒想到要找的人會到女生宿舍來,想著大概是來找女人的男同事而沒有去注意他。那人身穿皺得不像樣的襯衫,打純黑領巾,聳頭聳腦,手插著西裝褲的口袋,弓著背與N擦肩而過,任誰都不會注意到他長什麼樣。反倒是他注意到N了,壓低頭瞥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最多兩秒鐘,看來是認出她了,最後還是沒有作聲。


  「名叫伊凡.E.安德森的血奴?很抱歉,我聽說過,可是沒見過他。他是你的兄弟嗎?姓氏一模一樣!」


  「叫亞卡莎的吸血鬼?我沒留意,你肯定她到這兒來了?要是存在這般兇悍的女孩子,我……我怎會忘記?你哪,要不要喝一杯?」


  每天總是得到同個答案,N快要懷疑他們倆其實沒有來到機關了。食堂滿是忙亂景象,甚至身旁就有開啤酒瓶的聲音。「天哪,大清早就喝酒。」N心想,也就想想而已,並非批判工作前就酒醉狂喜的人,只是現在的她仍然想保有自我,坐在他們旁邊又讓自己看起來格格不入。吃完這口布利尼就離席吧,滿嘴酸奶油的她匆匆坐起身來,發現不只喝酒的人,眾人亦開始哄鬧。一個身體健壯的老人走進來,約莫五十來歲,褐色肌膚,有一頭過肩的銀絲,一雙柔和、慈祥和藹的眼睛,靈魂如身體般興盛(也許是身體如靈魂興盛才對)。他雙手扶著木杖,敲擊木地板,空氣隨即安靜下來。喝酒的人把酒瓶收到桌下,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後那乾癟的老人,N記得他是抵埗時接待N的負責人,後來才知道他是機關的第二負責人傑佛瑞.岡薩雷茲,而站在他前方的是機關長克里斯多夫.勞倫佐。N久仰他的大名了,今天卻才初次見面,她暗地打量了長髮老人一眼,似乎比想像中更加瘦弱。待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時,他終於開口了。


  「不管是司書還是收容者們,有很多新人來報到了呢。」他的目光往大家的方向看,但沒有落在任何一人身上。「新的一年剛開始沒多久,距離公開展示也還有一段時間。剛好幫大家認識環境,也讓凡派爾們認識司書新人,今天就決定來大掃除吧!」


  「大掃除!」有人呼叫了一聲,「大掃除不是鑑定的工作,這實在是大才小用!」


  「也不是開採的工作!咱們開採只管那種『大掃除』,你懂的,把他們都『清理』掉!」呼聲此起彼落,身穿開採制服的人拔出銀武器,向看過來的人展示一番。克里斯多夫沒有去看,甚至沒有注意他們,倒是傑佛瑞和身旁穿著鑑定制服的小伙子瞪了他們一眼——那個小伙子轉瞬又挪開視線,把目光移到地上,肩膀縮成了一團,對自己並不是很有自信。


  克里斯多夫接續說:「今日也是配給血包的日子,有許多剛來的吸血鬼需要知道這裡的規矩,麻煩鑑定多費一點心思。 至於配給方法當然是用牙齒——」


  「用管子。」傑佛瑞搶答道。


  克里斯多夫和傑佛瑞面面相覷。似乎是意見不合,但雙方都沒有為自己的意見進行爭辯,而在旁那渾身哆嗦的小伙子則是滿是焦慮地看著沉靜的兩人,也沒有說話。空氣沉寂了半晌,誰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傑佛瑞乾咳了兩聲,又說起話來。


  「總之,作業時開採司書也不要鬆懈,隨時保護人員安全。那麼,開始動作吧。」


  公告結束,兩人沒再說多餘的話就離開了,小伙子一聲不吭地緊隨而上。食堂的門關上後,立刻回復了平時的喧鬧,酒瓶聲又開始啷啷而響。不禁側目的N搖搖頭,也隨離席的人潮走了出去。一月的天氣乾燥而寒冷,儘管機關位於溫德海姆的南區,溫德海姆始終是北國,冬天也不見得會潮濕到哪裡去。廊外蕭殺的冬風刺得N的面頰通紅,她尚存餘溫的手插在制服的大口袋裡。鑑定司書得去牢房給吸血鬼配給血包,那就順道打掃牢房吧,如此想著的她就這樣快步向牢房的方向走去。機關長要求她打掃,她做的便是,並非抱「收了俸祿的人得聽上級的話」之類的,奴隸般的思想,她不過想要以工作暖身,還有忘卻不愉快的思想,而且遲早也要做的……也許她本身就抱有奴性。


  剛走近牢房便能嗅到精油的香氣,濃郁得發臭。N原本不討厭這股香氣的,但過量總是令人困擾。難道有誰進來了?掩住口鼻的她一瞟鋪了地毯的走廊通道,空蕩蕩的,寂靜得讓人發慌,精油的香氣似乎原本就飄散在這裡的空氣當中,而不是方才塗了玫瑰精油的人進來過。N悄悄地拎起清潔間的掃帚和畚箕,準備今天的工作,後來實在受不了,才用白布覆蓋住下半臉,綁成口罩的模樣。走廊在清理前已經相當整潔,她也只是簡單把角落的塵埃,還有應是卡在鞋底縫隙的,卻不小心遺落在地毯上的沙子和泥土清理掉,一邊把垃圾掃到畚箕去,一邊從門扉的窗口一瞥在囚的吸血鬼。她其實不必偷偷地看,身為司書,她有照料並看管吸血鬼的責任,可她不能接受自己的私人空間被挖出讓人可以盯著看的空洞,基於無謂的同理心,她不願自己去窺視囚人的一舉一動,好奇心又拼命叫她往裡面看,以致她站在牢房的門前時,是抱著興奮和期待,以及內疚和歉意去看的。吸血鬼看起來像人類,卻不是人類,而且皆犯下滔天大罪,但一切是有緣由的:他們以吸人血為生,不食人血便無法生存,他們不過是為了生存,偏偏成為了囚人。人類比吸血鬼可是更加殘酷,背負的罪不會比被鎖上玫瑰木枷鎖的囚人少,即便是心生的邪念,那可也是罪,而人類卻是自由的……若她皈依上帝,現在的她肯定立即為自己畫個十字,向上帝祈求祂赦免她的罪。N不會紀念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陌生人,關於邪念,她會爽快地順從自我,然後懺悔:「我不該偷窺的!」這是關乎屬於她自己的道德,與他人無干。


  這時候,N從某個窗口看見小女孩的身影,她正坐在床邊,或許坐很久了,全神貫注地低頭讀著精裝書,因此N才大膽地多看她一眼。女孩看來像是十來歲,畢竟吸血鬼的外貌年齡並不可靠,N也沒法猜出她的真實年齡。厚重的金髮隨意落在背上,未經修剪的瀏海就垂在她的眼前,但她專心致至地看著書,不見她去撥弄。N看不見書中內容,只能確定它並非兒童讀物,至少她看不見童趣的插畫。那女孩的臉色很白,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穿著不合乎年齡的紅色高跟鞋,紅色禮服,而寶石同是紅色的……亦因此讓只能看見紅色的N的眼球停留在她身上。N見過這個吸血鬼……是工作時捕獲的?她忘了,這位吸血鬼女孩似乎是相當重要的人,N自覺必須想起來,然而她實在是努力了,仍是徒勞無功,直至女孩喚了一聲。


  「是伊凡嗎?」


  她抬起頭,朱紅色的貓眼石直盯著N看,讓她嚇壞了。「不,我是來打掃的司書……對不起,失禮了!」她先是道歉,才意會到對方說的話,驚醒過來:這個女孩就是伊凡.E.安德森的吸血鬼!記得那時候的她正用鞋跟猛烈地踩著血奴的胸口,現在怎麼會低頭品讀精裝書呢!而且她並沒有綁起那近乎標誌性的,蓬鬆的金色雙馬尾,N又怎可能認得出是同一人!「你是……伊凡先生的吸血鬼!」她叫道,轉瞬間就忘記自己的失禮。女孩皺著眉,因來者並非她期待的人,面露失落和警戒,並迅速地打量了陌生的訪客一眼。


  「噢,司書小姐,你認識伊凡?」女孩沒問對方是誰,劈頭就問。


  N不認識伊凡,也不曉得伊凡是否還記得她,他們只聊過一句話(那甚至不是聊天),後來在機關也沒找到他,N這樣問當然會讓人以為她認識伊凡。既然女孩來到了機關,那麼伊凡也來到了這裡才是,為什麼找不著呢?


  「不!我不認識他……我知道他便是。『那時候』我也在場,為他做了一些簡單的檢查,他發燒了,看起來相當衰弱……我指的是精神上,當然身體亦然,畢竟過了那麼久才從地獄逃出來。你期待他拜訪嗎?我覺得他不會來了,畢竟你傷害了他十年。十年,對人類來說不是轉瞬即逝的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N下意識就道歉了,說完才覺得奇怪:這個吸血鬼固然有罪,她為何要因這句話向罪人道歉?但她確實是失禮了,無論對方的身份是高尚還是卑賤的,她的確不應當她的面說這種話。


  「司書小姐,你說得沒錯,不必道歉。我確是傷害了他,不僅是過去,還有現在,我罪孽深重……」她喃喃地說,垂下了眼睛,卻不再盯著大腿上的書本,而是在木地板上游移著。「我是多麼期望上帝能赦免我的罪,讓我重生成無罪的嬰孩,但聖經上沒有寫祂會赦免吸血鬼的罪哪……有時候真羨慕你們生而為人。」


  N頭一遭聽見有人對她說「羨慕你們生而為人」,不信教的她大惑不解。「抱歉,雖然我是人類,我並不信教,所以我不理解你的羨慕。我無法將我的人生拱手讓給他人看管,即便祂是全知全能的。你覺得上帝會赦免做了殺人越貨的事,卻毫不反省,只希望在社會求存而皈依上帝的人類麼?」


  「倘若如此,那麼祂的恩典就變得太廉價了。他的靈魂不願流淚,不願懺悔認罪,不願將罪行和盤托出,上帝又怎能將他的罪釘在十字架上?就算靈魂得到了赦免,肉體的罪仍得要他自己承受,不會因此消失……哎,我們兩人都不信教的,為何要討論不存在我倆之間的上帝呢?」她慢騰騰地從床上站了起來,提起裙作了個屈膝禮。「你好,素未謀面司書小姐,我是罪人亞卡莎,請問今日拜訪所為何事?是派送糧食的時間嗎?」


  對,她叫亞卡莎,N這時候才想起她的名字,也記起她的名字後沒有接著姓氏。她的態度讓N很吃驚,面前的她就是個雍容大方的,貴族般的女性,也是個眷養人類並以虐待人類為樂的吸血鬼,同事都說她是瘋狂且兇惡的,雖然有寶石之眼的她確實是個吸血鬼,卻不令人覺得她很危險。N倏地憶起吸血鬼會施展幻術,匆匆看了脖子上的吊墜一眼,綠寶石依然是讓人厭倦的灰色:她並沒有身陷幻術。


  「噢,現在、現在不是……若果你餓了,我現在倒是可以給你,但我還在打掃走廊……我給你就是!」她驚慌失措地說,開始語無論次,說完才想到要打招呼,「我叫N……英文字母的N,姓E.安德森……對,因為跟伊凡先生的姓氏一模一樣,我才清楚記得他……我是一刻的鑑定司書,主要負責研究吸血鬼,也就是你是我的研究對象,但現在的我不是在研究,只是在打掃牢房……」


  她緊握著與制服不合襯的掃帚,尷尬地笑了笑。她想,對方肯定會問「為什麼鑑定司書會來打掃牢房」,而她也想要知道,這確實是大才小用,然而亞卡莎並未有如N所望。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把掃帚藏在身後的N,問道:「原來如此。N.E.安德森小姐,你該是很好奇伊凡的姓氏吧?他的E是伊萬斯的E,請問閣下也是嗎?」


  「沒錯!我很好奇……你為什麼知道?」她驚呼了一聲,又突然畏縮起來。「我是艾爾德的E,N.艾爾德.安德森,看來世界並非如此巧合呢。」


  「可能是因為我是個學者吧……不,只因為你們都太好懂了,表情一不小心就會露出馬腳,你們有這種自覺嗎?難道叫安德森的人都是如此這般的獃?」她苦笑道。「安德森小姐,你相信巧合嗎?巧合是否真的巧合,還是故意被安排的……難道人生不是上天安排的命運麼?」


  「我只能證明我的存在,我自己所走的路必然是我的意志支配的命運。我無法決定你的,還有他的命運,未知的相遇便是巧合,不存在被安排的路:我們擁有選擇道路的自由意志。」N耿直地回答道。


  「你對世界的意志一無所知——不僅是你,人類……所有生命亦然。我們皆被囚在肉體的牢籠中,世界用本質折下你的翅膀,你永遠不會說牢獄裡的我是自由的。」


  N忽然呆住了。「為什麼要扯到世界的意志呢?人們在尋找世界是否擁有意志時,不是以沒有意志作前提,而是已經將自己的意志拱手相讓了。你覺得世界擁有意志嗎?如果有,是它支配你的意志,讓你成為階下囚嗎?」


  「我不知道,若果不是世界的意志支配了我,那麼我只有為我的所作所為贖罪一途……」她露出哀傷的神色,杏兒眼變得混濁,但只有一剎那,她又掛上了和藹的微笑。「安德森小姐,你要進來坐嗎?儘管這般的我說起來像危險的邀請,但請你相信我,我並沒有惡意,只想同你一塊聊天。你可以帶糕點進來,除了人血,我也吃甜點的。以前伊凡經常做錫爾尼基(一種配酸奶油的薄烤餅)給我吃,配上覆盆子果醬茶,那是一段寧靜幸福的時光。」


  「不,我剛用過早餐,而且必須走了,我還得工作……亞卡莎小姐,後會有期。」


  N拿起掃帚給她看,婉拒了她的未知是好意還是惡意。亞卡莎絕不是兇惡的怪物,難不成是誤會……也可能是她的面具,然而這副面具做得過於精緻了,N快要相信她的好意,在這之前,她得逃離怪物,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迎面戰勝怪物,那就得學會逃避,要雙腳動起來也是勇氣的一種。正當她轉身離開,亞卡莎叫住了她。


  「儘管你不願陪我喝杯茶,但我可以請你弄些甜食給我嗎?我很久沒吃過了,司書只管發放血包,全然沒有理會我的請求,安德森小姐,我可以拜託你嗎?尤其是伊凡做的甜點,有機會的話,請給我帶來幾塊糕點,有機會的話……我不奢求見他,也沒顏面見他!但我想念他做的甜點了……」


  N回頭乍一看女孩,女孩依然微笑著,但感覺到她的內心幾乎要崩潰。N驚惶地朝她連點了好幾次頭,胡亂就答應了對方無理的請求——她還沒見過伊凡先生呢!有機會、有機會的,就算真的遇到他,她也不曉得該如何跟他對話,即便她是個直爽的人,直截了當地問他要甜點也太古怪了……她也是個會害臊的普通人!


  唉,有機會再說吧,N提起掃帚,繼續往走廊的盡頭清潔,用盡所有思緒把地板縫隙的灰塵都剔出來,以暫時忘卻煩惱,認真的她甚至沒發現牢房的門外有一張熟悉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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