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人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她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夢見自己處於一所偌大的房子裡,面積不大,但很是舒適。家具是深色的木色調,餐桌和兩張椅子是一套的,桌緣和椅背上皆有不知名的花朵浮雕。窗戶背後,外面的小庭園種了幾棵橘子樹,現在不是收成的季節,也沒有長出花蕾,樹冠油油綠綠的。女人每天以荒地為床,以誰家的牆腳為家,許久沒有踏進有門的房子了,現在手邊緊抓一把的不是泥土,而是純白的床單,全身凹陷於柔軟的床鋪上,她馬上明瞭一切只是因可恨又無力抵抗的欲望而引起的幻想,終將需要醒來。她嘗試爬起身來,這一刻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動彈不得,身體被純白的蜘蛛網蠶食了似的。她想抬起右手,神經卻找不著右手;她又想提起左腳,卻仍然像屍體一樣,不受大腦的管控。
就在這個時候,男人推開了房門(是的,正是那名古怪的男人),徑直走向她。他的眼簾半垂著,簾下的珠子既是明亮的,亦是混濁的,遠看是天空的寶石;靠近一看,那只是兩顆廉價的塑料珠子,無情地鑲嵌在人偶了無生機的臉上。他的手捧著一束萎靡的白薔薇,走近女人的床榻,床邊有個木櫃,木櫃上擺放著一個銀製的花瓶,男人把原先枯死的植物換成了手中的花朵,然後看向女人,直視她的眼睛。女人知道他正看著她,瞳孔卻怎麼也抓不住那道視線,如同從雲朵縫隙流出的月光,轉瞬即逝。他坐在床側的小椅子上,「觀察」床上的螻蟻——女人是這麼認為的,她不覺得在這個人的眼中,他們倆擁有同等份量的生命。
「還醒著嗎?」
女人無法張口說話,只得碰觸視線,說服自己回應了。兩人瞪著兩眼良久,不曉得從哪一刻起,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她忽然從他的臉上看到扭曲的、可怕的……她無法解釋這到底是什麼物體或存在,抑或僅僅是一種虛構的概念,她首先想到的是一種非人的意志中孕育出的東西,作為人類的她是無法言喻的,一旦將其放進人類體內,便會使人類蛻變成一頭喪失理智的怪物,而這頭怪物正順從本能地虎視眈眈著死去的獵物。肥碩的白色蟲子從女人的身體流出,從男人的指尖攀爬而上,黑色的指甲伸進致命的白雲當中,掐住早已白化的脊椎——她聽見了白蟲的哀號,而自己仍大口呼吸著——她以為自己正呼吸著,當她意識到被掐住脖子,仍理所當然地瞪大瞳孔時,她就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這一切都是夢,一個駭人的惡夢。」她掙扎著,試圖將不屬於這裡的意志從夢境一把拉出,但她該抓住什麼?突出的眼球向男人詢問著,愈是得不到回應,愈發焦躁,她感覺眼球連接大腦的神經都要被拉扯斷了,他的眼睛依然聚焦於女人身後的遠方,並試圖摧毁擋在他面前的屍體。
「我曾經是她的替代品,現在已不再被需要了,因為『我』存在於我當中,而他不希望如此。他渴求的是完美的她,不是替代品,也不是複製品,而是曾經的『她』。」
死去的蟲子說道。
「『她』是誰?」
蟲子如同身上的疤痕一般,逐漸探進她的體內,她的心臟,她的生命,穿越雲霧,順著蟲子蠕動前進的方向,女人看見朦朧的背影——一名金髮的女性。無論女人如何呼喚她,她始終不回頭,白茫茫的虛空抱緊了她。
「唯有名字才能讓她回頭。」
女人與她素未謀面,又何從得知她的名字?本該如此,女人尋找許久,終於從雲霧中抓住一個熟悉且陌生的名字。
「妮可爾!」
這個名字從她的口中唐突跳出。金髮的女性猛然回頭,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彷彿聽見了可怕的聲音。女人不明白她為何會露出這副模樣,想要向前踏出一步問個仔細,金髮的女性卻又轉身往雲霧的方向逃去。她到底在逃離什麼?女人回頭望去,一片純粹的虛無;再看向金髮的女性,她愈跑愈遠了,逐漸被白色完全淹沒。我也即將被這片純白吞噬殆盡了嗎?我也該從什麼東西逃離嗎?
「沒關係的……你將會蛻變而重生,成為全新的,另一個『我』……」
蛻變,為何而蛻變?蛻變後的「我」又是誰?
……
女人一躍而起,猛地睜開眼睛,午後的陽光隨即粗暴地刺進她的眼裡。從另一個夢境甦醒的她頭昏腦脹,還沒分辨出虛實,又見那個男人推開房門。他踏進房間,手執鮮花,不會說話的眼睛凝視著她,也許不是她,而是背後的誰——
還沒有甦醒過來!同樣的房間,同樣的經歷,同樣的他……自己依舊在惡夢的輪迴當中!女人渾身發抖,想要掙脫開手與腳上的枷鎖,一揮手,身體卻像一顆在懸崖上站不住腳的石頭,連人帶被子滾下了床鋪。腳上沒有枷鎖,手腕也沒有被綁住,她終究是醒了過來。「天哪,他肯定覺得這個女人睡昏了頭腦,正以一副蠢模樣躲避了他的視線。」女人如此想像,接著強迫自己盯著那個男人的臉看。男人對此默不作聲,也沒有看回去,僅僅把花瓶裡枯萎的植物換成手中的鮮花,女人這才發現這是一束康乃馨,而非夢中的白薔薇。
「我……剛做了惡夢。」她竭力從仍未清醒的喉嚨擠出幾道有意義的聲音,試圖為自己的窘態開脫。
「什麼惡夢?」
男人順應著她的話問道。他倒了一杯水,女人伸手接過,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因恐懼而乾涸的喉嚨,她感覺好多了——又正因為「好多了」,清醒過來的神經倏然感受到一陣涼意,大腦擅自回憶起那個未完的夢。
「我死在這間房間,這張床鋪上……而你正是兇手。」她壓低聲音說,惟恐真正的殺人犯發現她還沒死透。
「那只是一場夢,不是真的,因為現實中的你早已一命嗚呼,而我賦予了你新的生命……你要到外面去嗎?」
她對他一再胡扯的鬼話早已聽膩了,於是便爬起身來,也不管有沒有得到屋主的允許,提起無力的兩腿走出了房間 。外面是客廳,有一張桌子,被蓋上一層厚厚的、無瑕的塵埃,她的手靠在椅背思索片刻,最後還是拉開椅子:椅背上有不知名的花朵浮雕,與夢中如出一轍。她肯定沒有到過這所房子,又為何會做關於這所房子的夢?她從櫥櫃的玻璃看到自己的模樣,依然是蓬頭垢面,沾滿污泥的老式襯裙,以及完好的喉嚨,完好的心臟。望向窗外,庭院有棵橘子樹,長有幾顆沉甸甸的果實,青綠色的,還沒熟透。
「你想吃橘子嗎?」
她移開似乎讓他誤會了的視線。可是,說起橘子,她確實是餓了,三天——或許是五天,也許更久,她不曉得自己昏睡了多久——沒有吃過像樣的食物(除了路邊的剩菜與樹皮外)。她的眼神飄向窗外,又飄過來,緊盯著男人,試探性地說了一句:「我想吃麵包……或者一些起司。」
「沒有起司,但有一些奶油和麵包,你坐著吧。」
他掀開包裹奶油塊的白布,削了一片奶油,若無其事地忙碌起來。女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更是讓她坐立不安——字面上的坐立不安,於是她乾脆站了起來。也許什麼都沒發生過,她也許已經死過一遍,也許幾遍……也許她被百無聊賴的貴族救活了,但這個人不像貴族,更不像一個舉止正常的人類……總之自己還活著,然後從夢中的床鋪、她曾夢見自己死去的床鋪上醒來……她豈能吃得心安理得!他是殺人犯嗎?還是救人的醫生?麵包鐵定是有毒的,但她還是接過了,咬了一口,兩口——她無法違抗身體的自然反應,哪怕是有毒,她還得嚥下去,填飽空腹。男人看著她狼吞虎咽,手背抹過沾滿奶油的嘴邊,擦得更髒了。這尊石像的眼神和神情始終如一地如針刺般扎進她的肌膚,她終究忍不住叫他把露骨的視線移開。
「你需要先學習禮儀。」他以一種失禮的口吻直白地總結自己的想法。
「禮儀?那是比起生存還重要的東西嗎?禮儀有了,人卻餓死了,那怎麼辦?」
「你上過學嗎?」
「你在羞辱我嗎?」女人惡狠狠地說。
「唉……那實在糟透了,」他嘆息道,「她可是把宅邸的書庫都背進腦袋裡去的智者。沒關係,我會教導你,儘管我沒有她所擁有的一半的智慧。你會認字嗎?」
「我……會背誦聖經。傳教士偶爾會向我們傳教,我偶爾也會到修道院去——」
「你不必再去修道院了,她不相信你們的神。」他馬上打斷道,並指示女人重新坐在椅子上。「從今以後,你必須聽我的。我會安排你學習禮儀、文字、哲學、歷史……最重要的是她的記憶,她的個性,現在的你除了外表,其餘與她相去甚遠。」言詞之間,女人感覺到有那麼一絲厭惡的情緒。
「你拯救我的目的是什麼?將我打扮成那個人的模樣,然後讓我去犯罪麼?你應該早些實行這個計劃,現在戰爭結束了,你會被捕的。除非你解釋,不然我不會坐下。」
心裡沒有底的女人說得心虛,但她堅持站直腰背。要說他堅持不說,也大可以不說,手無縛雞之力的她沒有強迫這個男人解釋的權利,他卻有取她性命的力量——這是剛才的夢境告訴她的,而他果真不說。
「法律無法將我定罪,我也沒有意圖犯罪。你要坐著還是站著,悉隨尊便。」
「不、不……你就不要解釋目的罷,但你必須說那個『她』到底是誰,不然我要如何扮演她?我記得的,記得的……『妮可爾』……是的,這是她的名字,我在夢裡還喊過她的名字。我剛才夢見了她,還有一床蛆蟲……該死的,為何這時候夢才會如此清晰?感覺蟲子都爬上來了,真是噁心……」
惡寒攀爬全身。她抬眼一瞥,稍微察覺到他情緒的轉變(他仍然是那副神情,但眼睛瞪得很大,彷如龍的眼睛),於是決定順著自己的話繼續說:「我記得你曾稱呼我『妮可爾』,但,誰是妮可爾?我不認識她,你要我如何假裝是她,去演她的人生?不,這都不是在現在最重要的……」她走近半步,似是正在提問冒犯上帝的問題而低聲說。「我當真被復活了?儘管我相信上帝之子被復活了,那終究只是神的特權,我寧可相信你把我帶到醫生檯上救活了我。這樣子的我還算相信上帝嗎?可是,你說我可以不用再追隨上帝,而相信你是……我記得的……『龍神』?我還真的像個白癡一樣說了些蠢話——」
女人沒有說完,男人像是被鬼魂附身了似的,忽然撲向女人。他的兩眼直勾勾地看進她的眼裡,瞳孔底下好像正在沸騰些什麼,雙手則緊緊地抓住她柴枝般的手臂,被掐得發白。
「你夢見了妮可爾?你夢見了什麼?你夢見了什麼?」他厲聲地追問。
「妮可爾?啊,你說那個女人!她逃跑了,從我身邊逃跑了。我不知道她正在逃離什麼,周圍都是一片純白,就只有她站在我的面前。我朝她喊她的名字,然後她就逃跑了。」她老實地說,深怕他會幹出可怕的事情。
「為什麼要讓她逃跑?你為什麼不抓住她?她又要……又要逃離我的身邊!既然你知道她就是妮可爾,為何要讓她離開,不抓住她?」男人突然沒來由地朝女人發起火來,從深淵沸騰的怒氣使他衝著女人惡狠狠地喝道。簡直是不可理喻!「天知道她為什麼要逃跑!那只是一個夢!」女人縮起肩膀,掙脫他的手,懟了回去。「你要讓我成為她,豈不是代表你最瞭解她了!你就去做夢找她吧,問她幹嘛要逃跑!」
「我不會做夢。」他皺著眉頭,稍微冷靜了一點。
「聽起來真遺憾,那你永遠、永遠都見不到她了!……喂,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了?」
從發怒到回復平靜只是一剎那的事,她不曉得這是否屬於平靜,沸騰的水就算不再冒出氣泡,依然是危險的。男人抖著兩片薄唇,兩手用力抱緊腦袋,嘴上唸唸有詞,突然就蹲在地上。女人喊了他一聲,兩聲,還是無法把他拉回現實。
「永遠都見不到她……永遠都見不到她?我想見她……啊,你不就在這裡嗎?妮可爾。」男人抬起霎時變得蒼白的臉,用怪異的目光看向他的救贖(奇怪哪,她怎麼有這種感覺),因吃力按捺情緒的嘴角歪斜且顫抖著,喃喃地說:「你必須是妮可爾……妮可爾,因為我想見你,請你不要再逃了,好嗎?」
不協調的情感嚇住了女人,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隨這個瀕臨崩潰的男人緊握自己的手——但他想握住的並非這隻手,而是另一個人的手,那個人的背影再次浮現於她的腦海。就算自己想逃跑,也暫且無法逃離現狀,倒不如先聽聽他的故事吧——這個想法同時浮現於腦海。她不知道這是否正確的選擇,但她別無選擇。
「是的,我不會再逃了,只要你希望,我便永遠待在這裡。所以……」女人語氣平穩地說,「亞倫先生,請告訴我關於『我』——妮可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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