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07

【外傳】一、重生

  已經沒所謂了。女人腳步踉蹌,忽爾往下墜落,她沒能用雙手扶住自己——連這種自我防衛的力氣也失去了——只得用身體接住自己。臉頰被坑坑窪窪的石子路擦傷了,浮出幾道血痕,滲出的液體是黏稠的,發紫的,同那抖顫著的嘴唇的顏色一般,液體很快便凝結成痂。途人往太陽沒落的方向奔跑,不經意把這個瘦削的女人踹到牆角,低著頭,卻沒注意到骸骨仍全力抵抗著死神的鎌刀,如同初生的嬰兒試圖伸出手,讓未了的生命沐浴於陽光之下。她用滿是傷痕的前臂艱辛地爬行,拖曳著下半身,每往前一公分,便消耗她的每一滴生命,讓她更加痛苦。


  「神也許要將我帶走了。」女人於是合上眼睛。


  「可是,要帶到哪裡去?是什麼原因必須讓我在甫踏入天堂前,先折磨自己的筋骨與心志?我已匍匐於水窪上,無盡的艱辛令我身心疲憊,還有什麼不足嗎?為何仍不拉我一把?抑或……我的人生只是一場供神明娛樂的滑稽戲?書寫於傳頌千古的羊皮紙上的箴言,僅僅是捉弄其子民的玩笑?」


  女人不甘直視黑暗,再次睜開眼睛,繼續往人群匍匐爬行。今日是戰爭的第八十二天,但她並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也許甚至不知道已經開始了,戰爭對她而言無關緊要,生存的欲望已把她的五感淹沒,她只想涉足於人群當中,勝利的嘶吼與悠揚的樂聲有如生命的火光迸濺,而她是飄搖的殘燭,極其盼望著火焰能重新點燃自己的生命。爬行著,每接近一步,又覺得他們走遠了,沒有人願意扶起她走那光彩的大道,脫力終讓她停下。「雖然心有不甘,但這就是我人生的終結。」女人的意識早已飄遠,餘下些許向軀殼捎去死亡的到來,她冀盼著明亮而堂皇的天堂,但等了許久,依舊只有黑暗,甚至沒有地獄。偶爾在眼前顯現單色的劇場,主角是自己,卻是他人的故事,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任由所剩無幾的時間流逝。


  他人的舞台蒙上了一層陰影。女人忽爾打起了寒顫,光芒從縫隙流淌進眼眸,她仰頭看向面前高聳的身影,身影也看著側臥的她,金黃而透徹的眼珠浮現他的倒影。年輕人,約莫二十來歲,也許更年輕,女人看不清容貌——他蹲下來,讓女人看清楚了:首先吸引她的是如汪洋般湛藍的目光,汪洋處於深淵——他的眼窩凹下去,似乎很久沒好好地睡過,黑眼圈如眼睛的倒影,令眼珠更為突出。五官端正,反倒顯得相貌平平,抓住女人目光的是,他的皮膚是深色的,卻非健康的小麥色,女人只聯想到腐爛而變得脆弱的朽木的顏色。他並非當地人,也沒有前往日落之地,反而與西方逆行,經過這副半死不活的骷髏。她看向他的眼睛,他也看著她的眼睛。「他打算幹什麼?」女人尚存一絲意識思考。


  男人沒有說話。只見他伸出手,猛地抓住女人瘦骨嶙峋的手臂,黑色的指甲扎進皮膚,要她在地上拖行。女人自知無法反抗,仍試圖掙脫他冰冷的手。不知為何,她感覺他是一具比她更接近死亡的死人,只是他會動,卻毫無意識,使她渾身發冷。


  「……你想要……幹嘛?」她虛弱地擠出疑問,假若不這麼做,男人鐵定會繼續把她當成路邊的死人。


  男人回頭了,冬季霜雪一般的眼神釘在她的臉上,由於正對著光,他的臉容更為清晰,又更為複雜,複雜的是她從未看過這種神情,以至於無法理解。


  「你這就死去吧,我會將你復活。」男人用低沉的聲線平靜地說,繼續拖曳著她的軀殼。女人再次掙扎。


  「我不想……死……」女人抖著兩片唇,吃力地說,乾涸而裂開的喉嚨使她更難呼吸,「給我食物……水……我不想死……」


  「我會將你復活。」男人以為她沒聽見,於是又重申了一遍,不曉得對方壓根兒不理解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你安心地死去吧,這沒什麼大不了。」


  「你要……將我掩埋……還是……要我當你的玩具?我是將死之人……放下我吧……讓我成為路邊的野花……」女人懇切地說,只換來男人斬釘截鐵的否定。他蹲下來,俯視著女人,依舊冷漠如霜。


  「我要你成為我所想要成為的人,在那之後,你會永遠待在我身邊,取而代之,我會給予你生命。你不願意死,對吧?那就讓我將你復活,你會得到永生。」男人不予女人拒絕的權利。


  「復活?我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你甚至不需要思考,我會教導你如何思考,你只需要活著,而我會給予你生命。」


  「……為什麼?」


  「你有金色的頭髮,還有金色的眼睛。其他不相像的部分,我會再想辦法。」


  不,女人仍舊不明白,她覺得對方並非在回應她的問題。「你希望我……成為你的……誰?」


  男人張開嘴,沒道出半句話,又合上了。他不回答。


  「你又……是誰?」


  「我曾被稱呼為『龍神』、『偽神』、『長老』、『艾爾德』、『代蒙』……以及『亞倫』。你需要稱呼我做『亞倫』,因為她也是如此稱呼我。」男人答道,只有最後的名字讓他聽起來比較像是人。


  「她是誰?」


  他不回答。


  「你是……神?」


  「我不是你們的神。」


  「你要拯救我嗎?」


  「我並沒有這個打算。」


  「我會去……天堂……還是地獄?」


  「哪裡都不會去,也不會讓你到哪裡去。就這樣死去吧,我會將你復活,你不需要到哪裡去,只需要待在我身邊。走吧,妮可爾。」


  儘管女人意識模糊,她還是清楚知道這不是她的名字,可是自己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麼,她早已忘記了,生存並不需要名字。她任由男人拖曳自己的身體,僅存的意識愈發模糊,疼痛亦逐漸遠去。最終,她垂下眼簾,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不曉得睡了多久,也許已經死掉了,又被復活了過來。男人說過會把她復活,是謊話,還是實話,她都不清楚,至少最後有甦醒過來,也許他說的是實話,因為有一瞬間,女人覺得自己重生了——一開始並不相信,直至看到午後的陽光灑落,而非天堂的光輝或地獄的火光——還有那名手執鮮花的男人,她才知道自己依然活著。


(12/7/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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