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2/20

【企劃】【溫柔長夜2】五、衝突

 五、衝突


  N曾經下決心找不到伊凡就不回去宿舍,即便晚了睡覺也不在乎,而這個堅持維持了兩天就終止了,因為她實在找不到伊凡的蹤影,也無從下手。她告訴過伊凡自己的房間的位置,但他從未前來拜訪過,顯然沒有找N的打算,而且那時候太倉猝了,她犯了個大錯:她竟然忘記問伊凡房間的位置就讓他離開了。彷彿有意逃避她的問題,N從那天起就沒再見過他,不論是食堂、交誼廳、圖書館,甚至牢房,伊凡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愈接近鑑定日,N愈是焦躁不安,她可是答應了亞卡莎說服伊凡的,怎能夠食言,讓可憐的女士失望?她拖著疲累的身軀到廚房去,為自己泡了杯咖啡,好讓自己提起精神繼續工作。在廚房的一角,她遠遠看去,隱約看見了熟悉的身影:綁小馬尾,身穿便宜襯衫的男人正叉手盯著沸騰的鍋子裡看。瞧,那豈不是N要找的人嗎?童心未泯的N攝手攝腳走近他,生怕嚇著了鳥兒,卻忽爾在他耳邊拍掌,喊了好大的一聲。


  「伊凡先生,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N探身過去,看他在做什麼……餃子,他竟然在煮餃子!難道食堂的食物讓他難以下嚥,不得不自己做吃的?從鍋子冒出的輕煙飄蕩著鮮魚的腥膻味,N不肯定他是否在做魚肉餃子,也不肯定他的廚藝是否了得,但這鍋鬼東西她肯定是不會吃的,她忍受不了魚腥味。叉手的男人的反應未如N所望,他沒有被N嚇著,眼睛仍盯著鍋裡看,平淡地說:「不是很好,尤其是聽到你的聲音。我就老實說了:我不想見你,每次見你都只會打聽到壞事。」


  「打個譬喻……例如是十年前的事?」


  「你來找死的?」


  伊凡面露兇相,歪頭瞅了N一眼,幸虧他的手還抱在自己的懷裡,要是他又拿起旁邊的菜刀,這要讓N如何是好?勉強擠出微笑的N後退了一步,挺正腰板,在桌面的菜刀前盡量表現得恭敬。


  「我只是……來泡杯咖啡而已,工作總會令人疲倦,卻又不得不工作,能依賴的就只有咖啡因了。」


  「我不喜歡咖啡。」


  他顯然想終結這個話題,不僅是咖啡的話題,更包括了所有N所帶起的話題。然則N難得遇上了伊凡,在說服伊凡前,她怎可能知難而退?


  「你在做魚肉餃子嗎?」N看著這鍋東西,隨便又找了個話題,讓自己在這裡站穩陣腳。「我比較喜歡豬肉餡料,配上酸奶油和蒔蘿,清香而不膩;麵粉摻雜稠李子乾的粉末會更可口。我在市中心吃過,有一家的豬肉湯餃子不錯吃的,就在I街的拐角處。」


  「沒有人徵求你的意見。」他冷冷地說,對N的話全然不感興趣。


  「那裡也有魚肉湯餃子,但我沒有吃過。我不喜歡魚肉。」


  「難道你沒有看到我自己在做吃的?」伊凡的話彷彿在責難N「在做菜的人面前說別人做的菜更好吃」的行為。N也是個會做菜的人,理所當然地也不喜歡被比較,她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立刻閉上了嘴,不過安靜了幾秒鐘,她又吱吱喳喳地嚷了起來,像隻在清晨擾人清夢的噪鵑。


  「你為什麼不到食堂用餐去?不合你胃口的話可以跟廚子說一聲,他們做的菜會盡量配合你口味,不用在這裡麻煩自己。」


  「因為你像個可疑人般站在食堂前,連接近那兒也變得可怕。」跟剛才那句話不一樣,他說出的這句話是平靜的,甚至帶點嘲諷。他的注意力已經重新放回鍋子上,儘管身旁站著個他厭惡的人,但他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緒,只要N別提起亞卡莎,他能撐過去的。「要是跟你站在一起,那怕是說上一句話,連我都會變成瘋子。」


  的確,N在這幾天的清晨和傍晚都埋伏在食堂的門前,看看能不能跟伊凡碰個面,殊不知他全都看在眼內,還故意躲到這兒來,自己給自己做飯,也不願意跟N碰面!N撇著嘴,高聲嚷道:「你怎能這樣說!我看我跟你的程度應該是不相伯仲——不,你比我還嚴重,我可不會無故把別人的武器架在別人的脖子上!」


  「不是無故,這是挑釁!是你先挑釁我的,你故意提起她的事讓我發脾氣!要是我不小心鬧出了人命案子,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你是個可恥的傢伙!」他有點兒生氣了。


  「噢,我記性不好,已經忘了:你說的『她』到底是誰呢?你能提點愚鈍的我嗎?」笑呵呵的N裝模作樣地說。「你看,我這次可沒有先提起亞卡莎!」伊凡彷彿能聽見她要接上這句話,氣得渾身發顫,有種想揪起她的衣領,把她的臉直往牆上亂砸的暴力衝動,而她瞇縫的眼睛也像在說「你要發脾氣了嗎?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會不會拿起砧板上的菜刀,往我的頭蓋劈下去!」簡直想要把他逼瘋!可是他後來接話時卻是出乎意料地平靜,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彷彿說話的人不是他,而是在他體內的另一個自己般。


  「亞卡莎,被你們關在牢獄的那個女人。那個殺人的怪物是罪有應得的,你既然是白紙,那你就別再去找她了,不然你也會被同化成罪人的。你大可以撒手不管我們倆,為什麼硬要摻和進來?現在的司書流行當聖人麼?」


  伊凡一字一頓地說。主動提起亞卡莎的名字完全是出乎N的意料,難道他改變了想法,不再厭惡她了?N緊緊盯著還在看鍋裡的水沸騰的男人,天才曉得他的腦袋在想什麼,而有一部分她是肯定的,那就是想要(也就只是想)把她摔倒在地上亂踹的部分。


  「有苦衷的她不是故意犯罪的,儘管她確實是犯了重罪……你不應該將全部罪都怪在她頭上。」


  「她對你說過些什麼了,你為什麼還要替她說話?這份罪孽不怪在她頭上,哪麼要怪誰?我嗎?怪我有個惡毒的父親,才會讓仁慈的她殺了我的家人?你哪,還以為自己是純樸的小孩,看待世界也是同等純樸嗎?你也老大不小了,好好瞪大眼睛看清楚,世界沒你想像中簡單,她殺人了,做了這般荒唐的事,你還相信她是好人?她不過是個不會害臊的騙子罷了,假裝是個好人,騙了你也騙了自己,她,一個吸血鬼,食人血的惡魔,哪有可能是個好人!你還相信她的話而幫助她,你只是她騙局裡的其中一顆棋子!」他斜睨著N,氣惱地說,語氣像在教育不懂事的小孩。「人死不能復生,我也永遠不會原諒她,就當以前的我天真幼稚,面對罪人還要煩惱要原諒還是仇恨。現在的我可不會猶豫了,我已經決定就算我成了鬼魂也不會寬恕她。她有她的罪,活該她下半生都活在悔恨之中,那是她自己的事,與我無干。」


  「她已經懺悔了,上帝正要寬恕她的罪,你為何不願追隨你上帝的腳步,而是選擇向她復仇呢?不……你現在的生活愈是愉快,對過去的你來說愈是痛苦,你不是在復仇,只是在逃避你的罪孽,你覺得你必須痛苦地活下去,否則過去的你不會原諒你,依我來看,你才是長不大的孩子……」


  「你這個幸福得無恥的傢伙根本什麼都不懂,別在這邊自以為是!你以為你是什麼人,跟我談上帝?你這個骯髒的不信者,連匍匐在地上的蛇都不如,就別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看著我了!」伊凡打斷N的話,拉著她的衣領扯開嗓子大喊,「她懺悔了,那又怎樣?她的懺悔能夠把我的人生還來嗎?要不是她,我用得著同她一起流浪,用得著永遠帶著痛苦活下去?你選擇替她發聲,可曾想過這是對我的凌辱?你為何不選擇幫助我,把她從我痛苦的人生中除掉?你動不了手,那就請其他人來動手,反正現在的她只是件商品,命都不如,她的價值就只有她的眼睛,殺掉她也不成問題吧?」


  N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他。「我希望你的上帝會寬恕大言不慚的你!她也是生命,同我和你一樣,無論她犯了什麼過錯,也有活著的價值,你卻忍心把她的人性泯滅!我不會殺死她,誠言,我要救她,把她從這裡救出去!」


  「呵,你也是偽善的平等主義者!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弱肉強食的,當人類站在尖塔的頂端,強大吸血鬼也得向人類屈膝下跪!人性,你人類跟我人類說吸血鬼也有人性,你在開天大的玩笑,野獸又怎麼會有人性!你是在蔑視人性嗎?」


  「我尊重人性,不僅是她,也尊重你的人性。你的內心也希望她離開這兒的,只是你不肯面對現在的內心。現在的你也殺不死她的,因為你愛她,根本下不了手——」


  「你胡說!你這個混蛋,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殺了,切斷你的喉嚨,割掉你的舌頭!我發誓,你要是把她放走,我就用我的銀匕首刺向她的胸膛,把下賤的身體丟去餵豬,把眼睛賤價賣掉!」伊凡尖叫道,狠狠地把N摔倒在地上,用鞋尖朝她的腹部踹了兩三下。「我早告訴你了,你活該的,同她一樣的臭婊子!」


  他的氣還沒消,卻看到有人經過廚房外的走廊,便假裝無事,連爐子的火都沒關就轉身離開,獨留N一人蜷縮在地上呻吟。N一直以為伊凡的凶悍不過是唬人的外皮,直至她感覺到身體失重墜落,胃像被火把刺穿般燃燒起來,始知伊凡真的會把她殺死。不過在法律的規範下,他是不會隨意就殺人的;然而當他能逃避法律,在懲罰降下前遠走高飛,到無法無天的地方去……他就好像真的做得出這種事。是自己誤會他了,還是他把戲演得太逼真了?隨著腹部的疼痛沿著血管散開,滲透肌肉和胃囊,有什麼灼熱的東西正在胃裡翻騰,酸性的浪花沿著食道逆流而上,但她還沒吃過飯,即使想吐,卻連胃酸都吐不出來,只能一個勁兒抱著腹部在地板上痙攣。這種難受的感覺她還是第一次體會到,她從未被誰揍過,也沒揍過誰,受過最重的傷也僅限於甲板上跑步時摔了一跤,右大腿被破裂的鐵柵欄割傷,留下一道十公分的疤痕。她實在不懂,明明沒有流血,怎麼比流血的大腿還要疼痛呢?後來的她是被攙扶出去的,畢竟連撐起身子,挨著櫃子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兩根竹竿般的腿搖搖晃晃的,根本走不了路,也許她前世作了什麼好修為,才會遇到好人把她送到醫療室去。


  至於鍋子裡的餃子呢?N疼痛得實在吃不下東西,而且她討厭魚腥味,才會拚了老命也要離開這兒。她步出大門時,廚房仍瀰漫著一股鮮魚湯配大蒜的味道……至於是香氣還是臭味,那就見仁見智了。而那鍋餃子最後的去向……天知道,也許是被誰吃了,也許是發霉發臭了,至少在這件事發生後,伊凡離開圖書館前,N就再也沒去過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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