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聚光燈下
這般強烈的反應就連伊凡自己也是始料不及的,即便他恨N,恨不得動手把她揍得頭破血流,理性亦會制止他的暴力衝動。而在剛才的某個時刻,理智的韁繩忽爾斷掉,勒不住這頭發狂的獅子。他把斷繩拿在手中細看,沒有被拉扯造成的散股,韁繩的切口工整,顯然被誰剪斷了,但不是自己,自己也不知道是誰做的好事。獅子回到他身邊後,他才大夢初醒似的,瞪眼看著在地上痛苦地痙攣的N,被自己的舉動嚇怕得不敢說話。在拔出匕首前,他跌跌撞撞逃離了現場,頭也不回,也沒多餘的思緒去照顧受傷的N。她還保有喉嚨和舌頭,大可以向旁人呼救,不必是我,一個加害者,伊凡逼不得已把責任推卸到過路人身上,才讓自己的心情好過些。他額頭冒著冷汗,他不曉得,直至汗珠從臉頰滑下始知自己驚慌得發抖,臉色該是非常蒼白,為了不被人發現,他躲進了無人的小巷去,滑坐了下來。
他根本用不著慌張,那個女人鐵定還活著的,也不過是踹了兩三下,他到底在怕什麼?他像是個發了熱病的人,嘴唇發抖,雙眼無神,連扶著額頭的動作亦顯得相當慌亂,然而他確實沒有生病,就是身體好像哪裡不對勁:一片拼圖完美地鑲嵌在缺口,但你總覺得它並不屬於這裡,而你愈是去看,愈覺得這片拼圖是錯誤的,正要把它取下,某人卻搭在你的手背上,告訴你這是正確的。「別無他法,這片拼圖是唯一,也是最適合的,你必須把它放進去。」
為了什麼?這是描繪了什麼的拼圖?伊凡後退了一步,嘗試看它的全貌,只見一片黧黑,上面畫了些朦朧的線條和色塊,似乎是某位朋友的肖像,他看不清楚,也記不起來……
「先生,你還好嗎?怎麼蹲在這裡?」
有個影子擋住了暗淡的星光,俯身下去看他。伊凡嚇了一跳,可是他依然強裝鎮定,不讓對方看到柔弱的一面,刺蝟也從不會張開牠的手,以柔軟的腹部迎向不認識的人。
「不用你管,我就愛待在這裡,那又怎樣!可憐我麼?」
他皺起眉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厲聲嚷道。面前的身影簡直要被嚇壞了,抱住懷中的書本,渾身打著哆嗦。伊凡瞇眼打量面前的這個人,他是個瘦弱的男人,穿著跟N同樣的制服,該是鑑定司書沒錯,亂蓬蓬的頭髮像是披了一頭褪了色的暗紅色抹布,瀏海快要擋住漆黑的眼睛,無精打采的眼角下垂,下半臉塞進衣領裡,看不見他的嘴唇,伊凡猜他蒼白的嘴唇也在顫抖。
「不,我不是……你沒事的話,我先走了……」他站在那兒,腳踝一轉正要溜走,一股無形的力量又把他拉回來。「你臉色很差,該不會發了熱病……我這邊有藥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拿給你……」他的聲音愈來愈小,到最後伊凡已經聽不見他的話,因而反問了一句「什麼」。像在用刀子要脅他重複方才的話似的,那個男人聲音哆嗦著,用幾乎要破掉的嗓音又重複了一遍,比起被瞪更顯得驚慌。
「那麼,藥呢?」
伊凡攤開手掌問他要藥,男人卻又瑟瑟縮縮的,拿不出藥來,支吾以對:「我沒有帶在身上……藥在我的房間裡,我得回去一趟……」
「那就別問我要不要藥!要是我快死了,你還跟我說要回去一趟才能拿藥,我豈不是要失望到死掉!」
伊凡歇斯底里地咆哮道。礙於伊凡的威嚴,儘管那個男人沒有做錯,他亦覺得自己做得正確,仍然哈腰連聲道歉了。「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然而我們不能看著前血奴生病而不管,只怕萬一……」他嘟囔著說,聽得出語帶抱怨。最後的話音依舊是消失了,伊凡覺得是不中用的話,便沒再叫他重複。
「萬一我死了?死了也不關你的事吧,我不認識你,頂多知道你是鑑定司書……二刻嗎?而你也只知道我是個前血奴,我跟你毫無瓜葛。」那個男人背著光,因此伊凡是瞇起眼睛吃力地看的,他忍受不了要抬頭看這個懦弱的男人,於是又說:「別要病人抬頭看你,給我蹲下。」
「哎,好的……」男人聽從他的指示,乖乖地蹲下來了,讓他們的視線在同一水平線上。「我……我叫費賽爾.奧特夫,是醫療組長,如果你有什麼毛病,我會很困擾……」
「見鬼去,醫療組長!那肯定是比那個瘋女人更多管閒事的人!她是個一刻的鑑定司書,同你一樣,可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是個瘋子。」伊凡突然搶話。
「不,這不是多管閒事,只是為了工作……」費賽爾重申一遍,然後把衣領拉得更高,竟然還能呼吸。「我不是瘋子,可是那個司書……我不知道你所說的司書是誰,要是知道了名字,說不定我也認識,畢竟是同事……」
伊凡的眼珠轉了一圈,沈默了片刻。那傢伙叫什麼來著?他只記得跟他一樣姓安德森,名字則忘了,想到頭痛也記不起來,他也不願繼續折磨大腦(他的頭原先已經隱隱作痛了),就此作罷。
「我忘了。她是個金髮金眼,綁雙馬尾的瘋女人,倘若你想會會她,她就在廚房那邊,應該還沒離開。」
自己為什麼要向這個男人透露N的行蹤?萬一他找到了N,而N又告訴費賽爾他的暴力行為……「我可是他們尊貴的客人,吸血鬼的擁有人,他們能奈我何?」伊凡抱著這個想法,定下心來,然則他不曉得為何依舊有不想費賽爾有去找N的想法,又立刻說道:「她說她要去救一個殺了人的吸血鬼,帶她離開機關,你說她是不是瘋了?」
「噢,這可不行,他們都是重要的商品……一個殺了人的吸血鬼,那就更加不行了,怎能放走罪大惡極的吸血鬼?幸好他被關在這裡來,他是逃不出去的……你勸她改變想法吧,我知道存在想法瘋狂的同事(尤其是研究者……除了我,我自認我還算正常),得包容各色各樣的人才行,然而抱著這種想法當司書是件非常危險的事……」
「我才不要去見那樣的瘋子呢。」
「難道你所說的那位女士不是你的朋友嗎?」
「我跟瘋子是朋友?我呸!這是對我的侮辱!你給我馬上道歉!」伊凡尖叫道。
「哎,都怪我不好,我說錯話了!」費賽爾還沒來得及思考又道歉了。他原本想再說幾句話的,被伊凡的叫嚷聲打斷後,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兒。看這個男人血氣方剛的,該是病好了,別再打擾他……「我肯定是累了,研究者經常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通宵達旦,連話都說不好了。我該是時候休息,抑或去泡杯咖啡提提神,我們就此別過……」說完,費賽爾聳起肩膀,轉身就走。
「且慢,我開玩笑的別急著走嘛!不過我真的生氣了,她是我最痛恨的人,相信你也不會想跟蒼蠅搭上關係。」伊凡聽到他要去泡咖啡,便連忙說道,把費賽爾叫回來。「你不是說要給我拿藥粉嗎?我好像真的得了熱病,嘴唇發白,連站都站不穩了,只能在這裡蹲著。拜託你了,你幫我把藥拿來吧,我給你錢。」
面對伊凡在一剎那間的轉變,費賽爾大感驚訝,剛才還是個惡聲惡氣、面目猙獰的傢伙,現在卻變成了彬彬有禮的男士。仔細一看,這位先生的確臉色蒼白,確實是生病了,說不定正是熱病……
「好的,好的,錢就不用了,我去拿便是,你就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回來……」
醫療組長無法拒絕病人的請求。他別過伊凡後,便緊摟著書本,跌跌撞撞地走向走廊的盡頭。誠言,伊凡從來沒想過要吃費賽爾帶來的藥,一切不過是為了不讓他到廚房與N碰面,他望著漸遠去的背影從視野消失後,便吃力地站起身來。對話途中,有一種厭惡的感覺忽然打從心底浮現,不是因為費賽爾的緣故,但伊凡自己也說不清原因,雖然之前的他一直堅稱自己沒有生病,可是在無法解釋的情況下,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得了嚴重的熱病,壞掉的大腦催促他快動身到牢房去。
伊凡曾經跟蹤過N,因此記得從食堂到牢獄的路該怎麼走。經過寧靜的交誼廳,穿過長廊,步下階梯,牢獄門口的煤氣燈已經熄滅,周圍沒有司書駐守,大概是去偷懶了,紅地毯的通道顯得相當昏暗。來到亞斯德斯克後,伊凡都未曾去過牢房——那次只在外面閒晃了一會,沒有進去,因此他也不曉得要找的吸血鬼在哪裡,唯有逐個房間去找。一邊走著,一邊從房門的小窗口看過去,居然還見到不少他在船上遇過的吸血鬼。當他憶起去年在船上的日子,他都恨不得把那時候的自己揍醒,向沉溺於蜂蜜中的人大叫「你愈走愈錯!現在,馬上給我回去你的歸宿,鎖起你的門,別再讓迷路的自己往外踏出一步!」他伸不出手,因為那個人早已下墜到深淵去了,皮肉將會被蜂蜜啃噬殆盡,以深海作墳墓,以白骨作碑石,伊凡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岸邊等待,他本身是苦澀的,始終會因為忍受不住甜蜜而上浮……
從這個小窗口看去,伊凡看見一個女孩子坐在書桌前執筆寫字,金髮如陽光灑落背後。從椅背來看,她的身材不高,比起其他吸血鬼,可說是特別矮小;她始終背對著伊凡,沒留意門後站著人,伊凡也看不見她的臉。但是當伊凡看到這個女孩的背影,心不其然怦怦直跳,像是找回了失落的舊照片,撿起時,看見照片中的人模糊不清的,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模糊了,誤以為是舊照片褪色了。
「亞卡莎。」
伊凡率先喊了她的名字。熟悉的聲音使亞卡莎立刻轉過頭去,朱紅的寶石與伊凡對視良久,卻遲遲未有作聲。她驚訝得屏住了呼吸,過了好一陣子才尖叫起來,放下手上的筆,往門口直奔過去。
「伊凡……你怎麼在這裡!」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男人,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見過安德森小姐了,才會到這裡來嗎?我沒料到你會直接走進來跟我說話,我……我還不知道該如果面對你……我這個荒唐透頂的罪人,竟然為與被害人重逢感到高興,我恨我自己!」
她悲悲戚戚的,喘不上氣來,僅僅是看見伊凡的臉就讓她窒息,但她寧可喪失呼吸,也要像瘋子似的永遠地注視他,蒼白的臉逐漸因呼吸困難而泛起紅暈。這面前的一切都讓伊凡反胃,彷彿看見一隻吃飽喝足的蜘蛛邊笑邊玩弄著織物上的獵物,把牠折磨致死。
「她是誰?我沒見過她,一次都沒有。」他故意撒了個無傷大雅的謊言,故意讓亞卡莎失望。「我只是想來會會你,看現在的你有多落魄而已。」
「噢,你沒見過她……一次都沒有嗎?」亞卡莎先是驚訝地瞪眼,其後苦笑了一下,眼神明顯看得出失落,似乎相信了伊凡的謊言。「那麼你……你為什麼到這裡來?你不應該來的,這對你來說是折磨,為何要讓自己痛苦……」
「痛苦?看來你誤會了什麼。我反倒想問你:我為什麼得痛苦?看見你現在的落魄樣子,我簡直興奮得顫抖,我終於能從我的長年的復仇中解脫,豈不是我夢寐以求的事嗎?我時常夢見我手裡拿著一大把錢任我揮霍,給駕車的馬伕一點打賞,給路邊的洗衣婦的口袋塞一疊鈔票,為自己買下幾打葡萄酒,過卑賤的扈從不懂的生活——我恨不得現在就抓住你的項圈,把你扔到聚光燈下,任由人類的視線羞辱一番,至少我他們會給我錢!錢,我極需要一筆錢,讓我到更遠的地方過新的生活……沒有你的生活!」他亂七八糟地說了一通,彷彿喝醉了般,「唯一令我痛苦的事就是沒有把你殺掉!我醒過來的瞬間就應該緊握匕首,刺向你的胸膛,那麼我就能成為為家族復仇的英雄。現在為時已晚,但我至少要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麼……你的眼值錢,就把你的眼賣掉罷了,至少我能得到一筆錢……」
「如果你需要錢遠走高飛,我能給你……給你三萬枚金幣又如何!我會寫信跟我的父母借錢,你盡管拿去……」
「借錢?你身上不就有錢麼?」伊凡倒在門外的長椅上,雙手抱在懷中,翹起了二郎腿。「那麼你馬上就把你的寶石(眼睛)挖下來吧。我等不了拍賣會的到來……我要帶著你的眼睛離開這裡,把它們賣到黑市去,那裡賣的價格更高。」
亞卡莎從希望的高台跌落至失落的谷底,再從失落轉變成自卑和膽怯,她囁嚅地說:「不,我……我不是指這個意思,然而你希望如此……」
「你是不是瘋了!別用你骯髒的手碰你的眼珠,寶石不值錢了,這也是你的錯!」伊凡莫名其妙地大聲咆哮,制止住亞卡莎。若果這是伊凡所期望的,亞卡莎當真會把眼珠挖下來的,指甲差點沒碰到瞳膜,然而他又叫停了亞卡莎,這讓她嚇得不知所措。
「那麼,你告訴我如何是好?我現在的命是你的,你說什麼我都聽……你不殺我,只是怕坐牢罷了,對吧?你把手槍拿來,我會寫好遺書,然後往太陽穴扣下板機,我不會給你麻煩……」
「你給我閉嘴,下流貨!別以為你懂我,你到頭來只會動動嘴皮子,你不會自殺的,而是把槍口對著我,朝我的太陽穴扣下板機,因為你是個正宗的殺人犯!」
「我承認我是個殺人犯,可是我不會殺你……」
「你不敢殺我而已,因為你怕上帝不會寬恕你這個罪大惡極的吸血鬼。一個吃人的吸血鬼,敢相信上帝,卻不敢殺我,天大的笑話!」
「伊凡,你喝醉了……」她喃喃地說。
「我沒有喝醉!我是生病了……得了嚴重的熱病,原本得去吃藥的,我卻撇下醫生來這邊看你了。要是姓安德森的我因病死在你的面前,這也是你的錯。」
「你趕快去吃藥,別再待在這裡!我不想見你了,你快走,回到你的房間去……」
「我會走的,用我自己的腿!我熱愛金錢和女人,還想要活著咧!你以為我想見你的?要不是我還沒治好我的病,讓它催促我到這邊來,我怎麼會來看你……不,看你像個所多瑪人般,快將被天火焚燒成灰,我樂得要在胸前畫個十字,感謝上帝。在這之前,你得先把寶石留下,這是我應得的……該死的,我討厭這裡的玫瑰香精。我得走了,要遠走高飛,不會再回來……」
他又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如同他的思緒般亂七八糟,無法編織成一句能讓人聽懂的話,他抱著自己頭痛欲裂的大腦,嘟嘟囔囔地說:「我要比起上帝的箴言,更相信你最後的話……我有種預感,我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的,不到明天,它肯定會好起來……」
這是他對亞卡莎的最後一句話,亞卡莎踮起腳尖,擔憂地看著他搖搖晃晃地離開,不發一言。很久以後,她才理解伊凡那句話的意思,那時候已經為時已晚。她深切地後悔當下沒告訴他自己撒了彌天大謊,連動動嘴皮子的工夫也沒辦到……然而,不說也是好事,也許……對走到這裡的他們來說是唯一正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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