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2/27

【企劃】【溫柔長夜2】七、全然敗壞

七、全然敗壞

week3

  臥床休養三天後,N已經完全恢復過來了,能像平時一樣活蹦亂跳。其實當下也不是受了什麼重傷,不過是痛得連移動的力氣沒有……我更正,她的確傷得蠻重的。第一天,她無法下床;第二天,她已經好了,依然借故請了幾天的假期而不去上班,待在房間裡讀書寫字,一邊思考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伊凡如此怒不可遏。「我並沒有錯,只是他不願接受我的想法而已。」三天後,她以這種剛愎自用的想法作結。周遭的同事以為她傷得很重,閒著沒事就會闖進房間噓寒問暖一番。她在頭一天還感覺得到世界的溫暖,其後兩天卻只感覺到對於溫暖的歉疚,她自知浪費了過多的好意,但她也不好意思說。第四天,她必須去上班,今天是鑑定日,她答應與亞卡莎會面,這是在這幾天令她最苦惱的事。都怪自己在她面前誇下海口說會說服伊凡把她救出去,現在回想起來……根本不可能跟不講理的人說道理嘛!但伊凡也不是不講理的,只是不講N的那一套,選擇以暴力了事,這是他的道理沒錯,N極力說服開始厭惡伊凡的自己……


  「N.E.安德森!」面前的男人用他纖細的聲音喊道,把N從恍惚拉回現實。他遞給N一塊記錄用的板子,但N正發著呆沒有接下,於是便成了現在這種狀況。他把衣領拉高,低聲說:「你的腹瀉已經好了嗎?還不能工作的話,可以去休息,我會找人替代你,畢竟溫柔先生在旁邊看著呢……」他用眼神示意機關長的位置,就在五米內的大門前站著,手持標誌性的木拐杖。


  「不、不用,我好極了,比吃了一頭羊的獅子還要好!剛才只是恍神了一下,接下來我會好好工作!」她精神飽滿地應道,接過了板子,瞥見第一頁便寫了亞卡莎的名字。「噢,是亞卡莎……」這個名字給她來了一記當頭棒喝,打沉她的意志。


  「對,是亞卡莎,她不是你跟進的吸血鬼嗎?她就在那邊的房間,鑑定就勞煩你了……」男人面對比自己低兩階的下屬,說話卻恭恭敬敬的。把工作交給N後,他稍微岔開了話題,小聲說:「我看你是一刻的……你有遇過尤其瘋狂的女司書嗎?我就只是問問……」


  N看了看要填寫的欄位,漫不經心地問道:「瘋狂?請問是哪方面的瘋狂呢?」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尋人,還他東西……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認識某個瘋狂的鑑定女司書……噢,管他喊她『瘋女人』。」


  聽見「瘋女人」這個詞,N反射性抬起頭來。他所說的人該不會是她也認識的人……「你要還他什麼?」N試探地反問他。


  「一包藥粉。哎,這原本是我的,前天遇見了病重的他,他問我要了藥,自己卻跑走了,他明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卻溜得那麼快!我只是想知道他好過來了沒,我畢竟是醫療組長嘛,多管閒事也是正常的……」


  「噢,他生病了?」N盡量壓抑自己的驚訝。


  「好像是熱病,我不敢按他的脈搏,如果我按下去了,他肯定會把我殺掉……」提起那個病人時,男人的聲音在顫抖。「你是否認識他呢?」


  「不,我不認識。」N馬上否認。要是她承認了,豈不是向上司承認自己就是個瘋女人嗎?「他應該好過來了,不然司書們都會知道有個病重的人發熱好幾天還沒退燒(這樣的話該送院診治了)。你要信任你的下屬。」她壓低了聲音,故作鎮定地說。


  「哎,你這樣也說得沒錯……」男人遲疑了片刻,似乎陷入了鬱悶,可惜時間不留人。「我還要處理下一件商品,那就不留你啦,你快去處理那塊紅寶石……」


  話音未落,那個男人已經轉身離開了,獨留N在鑑定室的一隅。她當然知道要為亞卡莎作寶石鑑定,但她還沒想到要如何面對亞卡莎。「倘若你答應了對方某件事,你卻讓她失望了,該如何是好?」也沒有怎的,只能讓她接受失望而已,給她點燃了希望,現在又得把火熄掉,讓她重新墜入黑暗,N哪會忍心?她不得不向亞卡莎撒謊,說沒有見過伊凡,更別說被他踹了,希望之火大概能夠再燃燒一段時間。硬著頭皮的她推開了房門,亞卡莎就站在那兒,怔怔地看著來者,沒有坐著,也沒有翻書,這幅畫面對N來說相當稀奇。


  「午安,安德森小姐。請開始鑑定吧。」亞卡莎向N做了個屈膝禮。她把前額的頭髮綁成了小辮子,勾在左耳背後,比起照片上失魂落魄的樣貌更有精神。亞卡莎沒馬上提起伊凡的事,那麼N要先提起他嗎?還是別了。N戰戰兢兢地給她打招呼後就沒再作聲了,痛苦的她有很多話想吐露,無奈這些都是不能說的話。


  鑑定途中,亞卡莎顯得服從,讓鑑定寶石的過程變得輕鬆。N撐開她的眼皮仔細地看,鑲嵌在眼裡的是兩塊紅碧璽貓眼石,深沉的深淵和相當的重量在貴族眼中鐵定價值不斐;然而車工不佳,淨度不純,必定會大打折扣。她隨意把鑑定結果填好,反正這張紙大概是用不著的,只要亞卡莎能夠從籠子裡逃出來……這到底是好事嗎?N的心底不其然冒出了疑問。


  「他曾經找我。」此時,站在一旁的亞卡莎忽然說話,N立刻抬起頭來。「他好像喝醉了……也像是生病了,他也說自己得了熱病。我從他身上嗅不出酒氣,也可能是我的嗅覺變差了,你要知道,戴上這個玩意後,經常會令我昏昏沉沉……」她指的是玫瑰木造的手銬。


  「他果然生病了——而且他去找你了!」N差點沒把心底的話喊出。她瞪大眼睛,只為了表現出自己的訝異,在她的咬文嚼字後,才把話提心吊膽地說出來:「他對你說了什麼?」N對自己的冷靜感到驚訝,她甚至自信地認為自己能夠成為聚光燈下獨當一面的演員了。


  亞卡莎低下頭,閃爍其詞:「只是些無聊話……我沒有騙你,他病得瘋瘋癲癲的,應該連他自己也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大概就說了『你是活該的』之類的,我也知道的說話。」


  「我明天就去看他好了沒。我這幾天沒見過他,明天我無論如何都會把他揪出來的。」


  N撒了謊:她見過伊凡了,而且壓根不想再去找他。說謊並非她平時會做的事,小小的罪孽就令她感到痛苦萬分。突然,亞卡莎幾乎要往N撲過去,向她哀求道:「別,你別去找他了!我們的事不用再勞煩你費心……這是我和他之間的問題,求你就別再插手了。我會去救他的,治好他的病,讓他攢點錢,有多遠走多遠。人類的生命很短暫,得把握他珍貴的時間,因此我會放手,讓他做想做的事。現在跟幾百年前不一樣,這種封建式的壓迫統治始終會沒落的,因為人會掙錢了,他們花了幾百年的時間掌握了一種名叫財富的新力量,又怎會捨得拱手獻給王室?當人們發現金錢連王權都能夠左右時,資產階級必然會掀起革命,這時,他可以拿這筆錢去做生意,去挖礦也好,去發一筆戰爭財也好,隨他喜歡,只要乘上革命的浪頭上,錢財會愈滾愈多,他就能功成利就……」


  「慢著,你哪來的錢呀?」N打消她的幻想,「難道你當真要把自己賣了?你不是要離開這裡,讓法官清算你的罪嗎?你要是留在這裡,你永遠就只能當塊寶石,貴族不會把你當生命看!」


  「噢,我當然要離開這裡啦,在被貴族買下之後……你看伊凡是那麼可憐啊,我不忍心讓他失望——」


  「讓你失望的是我!我沒有說服他,他的心堅定得像塊鑽石,鑿不出孔洞來——我不對你撒謊啦:我早就見過他了,他沒有答應我的要求,還踹了我,害我臥床三天才好過來。他不對你有所期待了,你還獻上生命對他下跪!我說,你就逃出去罷,離開他的身邊,讓自己好好地當個人(吸血鬼),別再糟蹋自己的生命!」N低聲吼道,保持威嚴的同時,小心不讓其他人聽見她的話。


  「我早就糟蹋自己的生命了,再踐踏一下也不為過吧?」亞卡莎自嘲道。「我跟他再見面時,我就知道我永遠無法逃離他,你也懂得無法從某個人身邊逃離的感受嗎?從一開始救起年幼的他時,我們就已經走錯了路,無法回頭了……也許從我離開嗜血的父母身邊時,我就已經走錯了……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走錯的?反正都走錯了路,就讓我繼續走下去吧。我已經累了,沒辦法回頭走正確的路,至少我享受這趟旅程的風景,我會好好珍惜的,直至那個叫亞卡莎的吸血鬼死去……」


  「你跟我說實話:他對你說什麼了?倘若他要脅你,你得跟我說,我會幫助你!」


  「連上帝都不給我垂下稻草,你幫助我又有何用?噢,我唯一的善事就是把人類的害蟲除掉,天使可能會給我一把手槍吧……天使小姐,你會給我手槍嗎?」


  「我不是天使小姐。我只是個無力的凡人,也不會給你手槍。」N溫和而堅定地說。


  「哎呀,對我來說,你就是天使。然而我必須追隨地獄的惡魔,因為我是個罪人哪。」


  「別再跟我說天堂地獄什麼的,我不信神,甚至討厭神,我的家人就是被上帝害死的!你可有見過要討伐上帝的天使?」她沒有生氣,卻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


  「如果我的話讓你不愉快,我向你道歉。但我必須說,她的確就站在我面前,身穿白袍,背後還帶著羽翼和光暈呢。可是光芒太耀目了,這令我睜不開眼睛。」


  亞卡莎虛弱地笑了,絕望的心情也堅定得像塊鑽石。N看著她的內心,連自己的心都疼痛難忍得想為她痛哭一場。


  「你呀……我救不了你們,還說什麼天使,我終究只是無力的凡人!」N的悲傷都化作了無奈的歎息,「我說過我會幫助你,所以我現在就給你開拓另一條道路,就看你走不走了。待時機成熟,你想離開就離開罷,至少你還有踏上另一條路的選擇……你要記住,我不會捨棄你的。」


  她掏出口袋中的精油瓶子,悄悄為亞卡莎稀釋了手銬的玫瑰精油,但亞卡莎彷彿沒發生任何事似的注視N可疑的舉動,不發一言,像個破碎卻微妙地仍然能維持人型的木偶。後來,她對N機械地行了屈膝禮,便走了出去,到另一位司書的身邊。她要回到她的籠子去。


  「唉,你們啊……我寧願你們是塊不值錢的琥珀,為什麼硬要去當鑽石呢?」


  N不捨地看著亞卡莎從鑑定室走出去,心情比方才進來的時候更加憂鬱。她當然懂得無法從某個人身邊逃離的感受,她死心塌地地愛她的未婚夫,即便他從來沒說過愛她,就算他可能不會再甦醒過來,N已經決定把人生獻給他了,這就是她生命的意義——至少她還沒辦法確定這條路是對還是錯的,還能懷抱希望走下去——也許根本沒有對也沒有錯的路,她們一直都在虛無中漂泊流離著。N是個幸運的女孩,她在山上所遇見的人性都是美好的,單純且善良,讓她遺忘了她自己是所多瑪的人民,最終同山下的人民一樣走向自我毀滅……不,我敢肯定這不會是她的終點。沒有路,又怎會有終點?她的一生終將在無垠的大海中使舵,至少在下沉之前,她依然懷抱希望,而且願意將希望之光點亮同樣在大海漂泊的帆船。至於對帆船來說,這到底是希望之光還是絕望的火焰,決定權就在於帆船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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