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不歡而散的會面（上）
二月依然是雪花蓮的季節，天空下起了乾雪，寒冷刺骨的風掀起大地的薄紗，景色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從宿舍房間的窗口望去，勉強能看見通往機關正門的碎石子路，正正從那個方向傳來了馬車軋軋的聲音。其中一輛馬車上坐著一位純白的女郎，她雙腳並攏，坐直了背，待馬車停下來後，解下了遮眼布，抬眸注視飄雪。她的五官長得標緻，溫婉的笑臉流露出只屬於少女的美，她其實三十歲了，眼角和額頭竟然還沒出現青春逝去的痕跡，褐色的肌膚依舊柔軟且光滑。金黃如稻穗的盤髮，寶石般的綠眸子，嘴角上揚的薄唇，要是有這般美麗的玩偶從任何人身邊擦肩而過，也一定會駐足回頭。而把途人的目光吸引住的不僅是美貌，更多的卻是因為覆蓋在她臉上的，難看的痕跡：綿羊身上竟然長出食肉動物般鬥爭的傷痕，左右臉頰皆留下了幾道像蚯蚓的傷疤，右眼覆蓋了白紗布，眼窩的位置凹了下去——她缺了一顆綠眸子。
獨眼的女人掀起門簾，未待人家迎接便跳下了馬車，興奮地東張西望，在正門附近來回踱步，像隻初生的小貓。她對這裡的景色充滿極為坦率的好奇，尤其是二月中的乾雪，尤其是在門前綻放的雪花蓮，尤其是即將得到的新玩具。
「女士，您不能到那邊去！」
她戴著微笑，回頭看到底是誰在喊話。一名少女同屋裡其他人一樣穿著白色的制服，踩著紅鞋子，搖晃著身後淡金色的雙馬尾，小跑步過來了。女士快速地打量少女一眼，儘管她始終微笑著，但笑容背後埋藏了貴族皆擁有的傲慢與無禮。
「為什麼我不能到那邊去？你看這朵花，開得正燦爛！」
女士用天真爛漫的語調問道，還特地給陌生的僕人指出了她口中那朵美麗的白色花兒。然而少女乍一看女士破破爛爛的臉，打了個寒顫，並沒往女士指的方向看。她肯定是嚇壞了，同時內心亦浮現出憐憫與內疚。她成了這副模樣，竟然還能夠坦然面對異樣的目光，應該對這位可憐的婦人肅然起敬才對，而非恐懼！少女甩開不應出現的思想，深呼吸一口氣，故作平常，一本正經地說：「請您進來，高貴的女士！外面還下著雪，你得進來溫暖你的手腳。為此，我們也準備了香檳酒，品酒同時欣賞寶石，豈不是樂事？」
「這得看你們的寶石是否值得仔細鑑賞了。」女士親昵地微笑道，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我會進來的，但香檳酒就不必了，你留給你和鄉下的姑娘喝吧，我只喝阿爾法的葡萄酒。」
說完，她便繞過少女，徑直走進建築物去。即便這位女士的容貌惹人憐愛，她依舊不改貴族狂妄自大的特質，實在不值得尊敬！被踐踏的少女皺起眉頭，氣惱的心情油然而生，眼見女人臉上的傷痕，卻又可憐起這個放肆無禮的貴族女人來。紛飛的乾雪並不礙事，但少女還是隨女人的腳步回到屋簷下，她是亞斯德斯克的鑑定司書，還得完成今天的工作呢，而且她對這個女人的傷痕格外好奇，於是她穿過周圍忙碌的身影，又回到金髮女人面前，盡責地為她引路的同時，開始帶起了話題。
「高貴的女士，請問您喜歡什麼種類的寶石呢？我看您胸口扣著綠色的胸針，難道您喜歡綠寶石？我們這裡也有綠寶石，當然也有其他種類的寶石，請讓我為你介紹……」
「我叫伊琳娜．沃爾科娃。請稱呼我沃爾科娃女士。」女士打斷了她的話。
「是的，沃爾科娃女士！我叫Ｎ．Ｅ．安德森，你可以親切地稱呼我Ｎ。我是這裡的鑑定司書，負責研究吸血鬼，今次鑑定寶石一事也是由我們處理……」Ｎ邊走邊手忙腳亂地翻開懷中的小冊子，「這裡有寶石的簡介，你可以參考……」
「我不需要。倘若照片和文字能反映寶石的美，那我為什麼要來這裡一趟？」伊琳娜婉拒Ｎ遞出的小冊子後，赫然湊近Ｎ的臉，突如其來的舉動害她不敢透氣。女士依然掛著親昵的笑臉，所說的話卻讓Ｎ不寒而慄。
「同你的眼睛一樣，照片能反映你眼睛的美嗎？你的眼眸如透徹的黃玉，純粹而不帶一點雜質……小妞，你要把你的眼珠賣給我嗎？我能夠保證你的生活無憂，你不必再待在這種地方埋頭工作，為國家犧牲青春歲月，只要你把你的眼珠賣給我。」
「不，我絕對不賣！」Ｎ臉色刷白，驚恐地大叫，嚇得幾乎一屁股摔坐地上。她實在分辨不出這到底是實話，還是為了試探而故意裝瘋賣傻。
「真可惜！你若是吸血鬼，我早就買下來了。人類鍾情於寶石是由於它的美麗和價值，而人類的眼睛亦然，那麼，為何人類不賣自己的眼睛呢？難道人們都不懂自己的美？」
伊琳娜像個孩子般咯咯地笑了起來，繼續往展示室的方向走。要不是為了尊貴的客人，Ｎ還跟著她幹什麼？她打從心底厭惡——甚至是深惡痛絕。那句話決不是玩笑，她是認真的！假如那隻眼的深淵裡藏了一頭惡魔，它把自己的眼睛挖走了，鑲嵌在自己頭頂的皇冠上……Ｎ的腦海突然掠過這般讓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並愈發膨脹。她恨不得用掃帚把浮現的惡魔趕走，然後逃之夭夭！然而她是個膽小鬼，膽怯的她寧可叮囑自己要把尊敬和禮貌當成工作的首要任務，也不敢隨意待貴賓無禮。
大理石迴廊的下方聚集了一群遠道而來的貴族，煤氣燈的火燃燒得猛烈，火光照亮了紅長廊。外頭的空氣冷冽刺骨，展示室的長廊卻熱得可怕，Ｎ以為自己來到了廚房，抑或是某個熱帶地的沙灘上，途經的每盞煤氣燈都是掛在天上的烈焰。走廊還散發出在夏天的街道上獨有的汗臭味，Ｎ一直以為這是屬於窮人的味道，直至她從旁邊衣著光鮮的先生身上嗅到同樣熟悉的臭味。
在一群貴族中間夾雜了一個庸俗卑賤的人物。他頂著一副諂媚奉承的嘴臉，低頭哈腰湊到幾位客人面前，竭力討好抓住大把鈔票的貴賓，可是誰也沒空理會這頭討吃的流浪狗。Ｎ定神一看，這頭流浪狗竟然是之前把她摔倒在地上的伊凡！倘若她不是覺得這個背影尤其熟悉，誰會注意他其實是個瘋子呢？他也注意到Ｎ了，馬上拉長了臉，朝她翻了個白眼，看來他的病已經好了，精神得很呢。
「小雛鳥，你不是要給我介紹寶石嗎？來，說點話吧，別怠慢客人了！」
「你這個混蛋！」這句話差點沒衝口而出，身旁的伊琳娜就把Ｎ的思緒拉回來了。她馬上低頭向這位貴婦致歉，回頭，竟然看見伊凡正往這邊走過來。他向伊琳娜鄭重其事地鞠了個躬，並親吻她的手。
「瞧，不像你，他肯定是個好傢伙！小伙子，我叫伊琳娜．沃爾科娃，你叫什麼名字？」女人眉飛色舞地問這位彬彬有禮的男性。
「伊凡．Ｅ．安德森，寶石商人中的新手，我親愛的女士。」他抬起眼睛，不慌不忙地說，「如果您還沒想到要往哪裡去，請跟我來，途中我們也可以隨便聊聊……希望您不介意跟下等人說話。」
「你別謙虛！我又怎麼介意跟出色的男人說話呢！你擁有的寶石肯定同你一樣可愛動人，來，你來帶路，帶我到你寶石的房間去！」
伊琳娜馬上同意了，Ｎ卻突然擋在兩人面前，大聲質問伊凡：「亞卡莎告訴我你曾經去找她。你跟她說過了什麼，讓她一直為你幫腔？你要脅她了？」
「我跟石頭說過什麼話，又與你何干？」伊凡簡短地答道。他顯然不想理會Ｎ，只是基於好勝心，他必須把貴族從Ｎ手中搶過來。
「伊凡．Ｅ．安德森，亞卡莎女士待你不薄，而且她還惦念著你，你怎可以這樣說呢！你可對得起亞卡莎女士！」
「我為何不能這樣說？寶石商人販賣寶石，等同於貓抓老鼠，天經地義，我又有何理由不能這麼做？她只是塊尚未出售的寶石，難道你要我對石頭動情嗎？」伊凡嚴厲的目光瞅著Ｎ，用迥然不同的粗暴語氣對她說。「你若不好好接待遠道而來的客人，就給我滾蛋，別在這裡礙事！」
「你……冷血無情的傢伙！她有名字的，叫亞卡莎，是個有血肉之軀的生命！」Ｎ衝著他吼道。
「寶石的血豈不是比我的血更冰冷？我身為人類的血肉之軀遠遠不及一塊石頭呢。」
「好了，好了，你們都別在我面前吵架！今天應該是值得高興的日子才對！」伊琳娜站出來安撫兩人，「你們既然是認識的，何不開一支葡萄酒（還是你們都愛喝香檳酒？），好好坐下來談談——噢，不，你們都姓安德森，難道是兄妹！」她驚呼道，狀甚驚訝，不似做作的神情。
「我的妹妹才不是這種瘋女人！」「誰有這種哥哥誰受罪！」他們同時大叫，兩人都氣得直喘著氣，惡狠狠地瞪著對方不放。
「哎，不是嗎？我看你們像極了。我當然不是指樣貌。」伊琳娜捧著臉頰，饒有趣味地看他們演相聲。「如果你們氣消了，那就請你們帶我去看寶石吧。無論如何，我來拜訪的目的就只有鑑賞寶石。我已經迫不及待去看你的寶石了，伊凡先生，請你帶路吧。」
伊凡用挑釁般的神情看了一眼Ｎ，便親自帶伊琳娜到亞卡莎的房間去，當然，擔憂不已的Ｎ也跟上去了，她的眉頭皺得很緊。「見鬼去！一個瘋子已經夠了，還來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婦人，天知道他們會給亞卡莎鬧出什麼亂子來！至少，至少他們該不會對機關的待售品出手……」她腦子如此想。在拍賣會舉行前，亞卡莎都是安全的，只要Ｎ能夠在拍賣會舉行前想辦法讓亞卡莎逃走；面對伊琳娜和伊凡兩個冷血的，姑且稱得上是人類的傢伙，作為亞卡莎唯一一根稻草的她更是瞭解到自己一刻都不能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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