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不歡而散的會面(下)
N慶幸自己沒把斗篷大衣帶來,不然現在的她鐵定會慌得汗流夾背。沿途她都不敢作聲,只敢安靜地聽伊凡和伊琳娜有說有笑的對話,其一是由於她與這兩位朋友格格不入,跟不上對話的節奏而無法插話,也不願插話——這就涉及第二個原因了。其二是由於他們兩個都是瘋子,她這個正常的人壓根不想淌這渾水,要不是司書的身份,要不是為了亞卡莎,誰會想觸摸他們埋在深淵的意圖?她稱職地走在他們後方,為了不讓他們發現自己其實對對話心不在焉,直至伊琳娜喊了她一聲,問了她一道問題,N才猛然抬頭。
「小妞,我問你:假設你有一塊令你愛不釋手的碧璽——你別問是哪裡搞來的寶石,就當作是天降橫財——噢,不,你這個不相信上帝的小妞,哪會知道什麼叫天降橫財!好了,就當作是我給你的一塊令你愛不釋手的碧璽,你會賣掉它,讓它化成過去的泡沫;還是珍藏它,把它放進玻璃製的盒子裡每天把玩觀賞?」
伊琳娜似乎正與伊凡爭辯「如何處理錢財」,聽似正常不已的問題,N的眼珠轉了一圈,不假思索回答道:「我會感謝您的恩惠,但我不得已把它賣掉,因為我需要錢。」
聽罷,伊凡對伊琳娜挑起了眉,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回答同他厭惡的N一樣:他同樣需要錢。不是指某種價值,而是單純的,能夠讓手抓起一把的鈔票。
「倘若你把它賣掉,它就只剩下你手上那一把鈔票的價值——但那是一塊你鍾愛的碧璽,只有你才知道它蘊含更多,不僅僅是一把鈔票的價值。然而你把它賣掉了,你豈不是親手傷害了你喜愛的事的價值嗎?」伊琳娜窮追不捨地問道,對N的回應不甚滿意。
「但我真的極需要錢……沃爾科娃女士,我沒有向你乞討的意思,然而我必須得到能換成其他東西的現金。我有個未婚夫,他長年臥病在床,我愛他並願意把我的人生獻給他,他對我來說比那塊碧璽更有價值——我對他的感情已經不能用金錢來衡量了,碧璽給我的價值就只能幫助我治好他的病,世上沒有東西比他的命更重要。」
「我很抱歉聽到這個消息……可是這是犯規!我們這個話題不說重要的人,只說碧璽!先假設在你的人生裡只有你和這塊碧璽——哎喲,看來我把碧璽換成你們最愛的人好了,一群不懂得寶石價值的窮人!」伊琳娜扯開嗓子喊道,「你會把你愛的人賣掉,還是把他放在你的身邊?噢,我差點沒想起來,你的未婚夫還臥病在床!難道你還覺得他值得你心中的那份價值?」
「沃爾科娃女士,你怎麼可能把我的未婚夫和寶石相提並論?我不許你侮辱我愛的人!」N的語氣還算客氣,但她確實是生氣了,這是反射性的反應,即便伊琳娜所說的只是個假設。N也知道這只是個假設,她把思緒拉回來他們面前,慢條斯理地說:「好,就當作你說的是假設:我絕對不賣。他對我來說的價值媲美世界上任何事物的價值,甚至是我們站著的這顆球體。我若是把他換成了錢,我可是會失去更多呀,我當然不賣。」
伊琳娜熱情洋溢地說,露出滿意的笑臉。「這才是我想要的回答!愛這塊碧璽,又怎會捨得把它換成錢呢?比起讓它做更沒有價值的事,倒不如把它放在我的身邊,每天珍而重之,因為我對它的愛就是它的價值!」她轉身面向伊凡。「小夥子,在這個前提下,你又會怎麼想?」
伊凡一瞥N,無意中對上了她的視線,於是又把眼神縮回去。「我……哎,這樣當然不會賣了,我當然不會賣……」他的臉抽搐著,似笑非笑的,對伊琳娜的恭維明顯變得勉強。「可是呀,沃爾科娃女士,您怎麼知道您手中的碧璽是最具價值的一塊?世上也許存在您更愛的,而且更貴重的寶石,賣掉這塊碧璽是為了提升您得到的價值……你覺得這個說法如何?」
「我怎麼沒想到呢,小夥子,你真是個優秀的商人!」伊琳娜拍手叫好,言辭卻充滿了冷嘲熱諷。「要成為優秀的商人,必須只講得失而不講心,為了漁利連自我都可以賣掉而絲毫不感到愧疚。人類之間不應該存在優秀的商人,作為人類,我們必然擁有心,而你說出這句卑劣的話,證明了你沒有愛也沒有心——噢,不,難道你不是人哪!還是這根本不是你的真心話?」
「當然不是了,沃爾科娃女士,我絕對不是個優秀的商人,而是個蹩腳的新手商人,不敢高攀。剛才說的只是個譬喻……」他馬上搶白道,「我已經預感您一定會否定這個說法,因為您愛您相中的寶石,只有您才能完全保留它的價值,是個偉大的特列季亞科夫!我很抱歉讓您誤會了,那句話絕對不是我的真心話,我當然不會賣了,不會賣……」
說完,他氣喘吁吁的,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內心深處的情緒正不斷翻騰。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了什麼話,只隱約猜得到是堆荒唐的話,他卻不自覺地認同這番僅僅為了奉承的說話。「可恥!難道你已經把吸血鬼的罪忘記得一乾二淨了嗎?」他暗地責罵自己的隨波逐流,得快抓緊他的手,別讓他被激流沖走了!
「既然你也不會賣,那麼好朋友之間的話就好說了——我們都是擁有愛的人類朋友!」伊琳娜愉快地說,「只是差了那麼一點點:你們愛的是人,我愛的是美麗的事物——不僅是寶石(吸血鬼的眼睛),還有人類的眼睛!色彩的海洋裡埋藏了神祕的深淵,捨不得讓它受到任何傷害,選擇把它們珍藏起來,放進小盒子去,這是因為對它的愛!我身邊的人都不懂,痛斥我是個異端我不過是愛我所愛的事物,尤其是我的眼睛!我撐開眼簾,指甲刺進眼瞼下,把它挖出來,然後放進玻璃瓶子裡,因為我愛它,怕它受到傷害,天知道它會在哪天遭遇不測!你們懂嗎?我知道你們都懂!遇上了你們,互相理解的朋友,肯定是上帝給我們的恩惠!」
滿嘴胡唚!N和伊凡不約而同地抬頭看著伊琳娜的笑臉,隨後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其他話。N的直覺準確得令人可怕:她是個貨真價實的瘋子,就連伊凡都深為骸異,用古怪的神情重新打量著滿臉傷痕,獨眼的女人……要麼N和他都瘋了,要麼他其實還沒瘋掉,儘管他拿起了刀子,準備要殺人了,N還是有讓他的手鬆開的可能性。N瞪大眼睛注視著看過來的他,流露出一種特殊的感情,讓伊凡不期然覺得噁心,立刻又別過頭去。
伊琳娜、伊凡和N一行人來到了亞卡莎的單間。房間裡只亮起了一根蠟燭,在暗淡的光線下,勉強能看見亞卡莎正坐在案前寫字,伊凡手插口袋,連招呼都沒打便粗魯地叫她過來。待她走近時,伊凡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似乎正期待著什麼;期待落空後,他才想起要向伊琳娜作介紹。
「她叫亞卡莎,朱紅色的貓眼碧璽。您來看看她的眼睛,貓眼線條幼小,端正且沒有斷裂;顏色透徹且飽滿。這種碧璽產量稀少,就連拍賣會上亦相當罕見,實屬珍品……」
亞卡莎慢吞吞地走過來,抬頭看見陌生且可怕的臉孔,非但沒有驚慌,她表現得雍容不迫的,向陌生人行了正式的屈膝禮後,更是主動讓對方注視她的眼睛——她從此至終沒有去看伊凡。亞卡莎身上穿著全新的衣裳,絲綢緞子的紅色長裙包裹纖細的身軀,讓她看起來更高貴,身材也更消瘦,渾身流露出一種貴族鐘愛的病態美。看罷,伊琳娜倒抽了一口氣,掩嘴驚歎道:「天哪,這孩子簡直就是一具擁有靈魂的洋娃娃!不僅是寶石眼睛,就連白瓷般肌膚,金絲般的頭髮都美得不像話!小夥子,你肯定沒對她作奇怪的法術?」
「沃爾科娃女士,這是無稽之談!我心向上帝,你愚蠢的笑話對我來說是天大的屈辱!難道你會覺得受上帝的恩惠的我會背棄上帝?」伊凡稍微提高了音量,理直氣壯地說。這單單是句俏皮話,現在的他並沒有生伊琳娜的氣,然而,虔誠的他完全有生氣的理由,要是以前的他,他早就給自己畫十字了。「她的美是為了遇上沃爾科娃女士而存在的,上帝給您的禮物!只要您付我少許錢……她便是屬於您的東西!」
「都怪這塊寶石太讓人驚艷了,你別介意啊!我也有信仰的,我當然知道這是不成體統的笑話!哎呀,口沒遮攔的我,真希望上帝別見怪!」伊琳娜調侃說。她顯然沒有向伊凡表達歉意的意思,身為貴族的她怎可能對下等人低頭?「至於她是否能成為我的東西,我得再仔細看……噯,旁邊的小妞,你幫我開門,我想更仔細欣賞這具玩偶。」
被突然點名的N愣了愣,她正被亞卡莎的衣裳驚艷呢,幾乎要把鑰匙掏出來了,當她瞥見亞卡莎無神的雙眼才制止住自己,她身心都拒絕著這項指令。「不能給他們開門」的想法從內心湧現,她摸著口袋中的鑰匙,「要不跟他們說我沒有這房間的鑰匙」,然而他們大可以喊其他司書來開這扇門,N對此無能為力!伊凡把她的想法都看在眼內了,便對猶豫不決的她說:「沒關係,你若不給沃爾科娃女士開門,那我去叫其他司書過來好了。可是當他們問你『為何不給客人開門』,我就沒辦法幫你解釋了,要不你解釋看看?我說,司書小姐,你就乖乖開門吧,別浪費大家的時間了,沃爾科娃女士的時間尤其珍貴。」
假如N有能力把伊凡摔倒在地上,她早就往伊凡的嘴臉揮拳了!她死死地盯住伊凡的臉,最終還是給他們開門了。伊琳娜立刻快步走進房間,她根本沒把房間裡的猛獸當作是一回事,在她的眼中,亞卡莎從來只是塊寶石,抑或洋娃娃,抑或是不蘊含生命的玩具,伊琳娜捧起猛獸的臉頰,仔細端詳,讚歎道:「真好看的臉呀,害我想用刀子把你的臉皮割開,放進紅絨布的玻璃盒子裡欣賞!真可惜了這張臉皮,竟配上了一對紅眼睛。」
伊凡臉色一沈,疑惑地說:「沃爾科娃女士,您不喜歡紅眼睛?」
「我不是不喜歡紅眼睛,只是你瞧瞧,你若懂得美學就應當知道——這張白皙的臉皮更適合這個小妞的黃眼睛!而這對紅眼睛確實很美,可是更適合我的臉皮……要是鑲進我的右眼窩裡,你覺得怎樣?你覺得美嗎?」
「美極了,沃爾科娃女士,這對眼睛更適合貴氣的您……」伊凡抽搐著臉,開始變得神經質。他突然覺得貴族的錢已經不再重要,當下只希望能把折磨他良心的伊琳娜趕走。
「您真會說話!我就買它,把你也買下來,來給我說些漂亮話!小妞,你也來,我給你們三倍的價格,紅碧璽、金眼睛和你這個小夥子,我們朋友三人一起在我的庭院裡暢談到天亮……」
伊琳娜像個普通的女孩,拎著櫥窗裡的衣服愉快地轉了一圈,然後朝身後的男孩問「這件衣服好看不?」理應是正常不過,甚至溫馨的情景,可是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卻讓人心生畏葸,她正硬生生地踐踏人性,撕裂良心!伊凡攥緊拳頭,差點沒撲向她。這是對自己的背叛,他不得不制止這種不應浮現的衝動,可是他實在忍不住……比起N,他更厭惡這個女人,若要將他現在的情緒明顯分隔開,他痛恨N強行把他柔軟的一面曝露在陽光下,而對於伊琳娜……伊凡感覺到的是對違反人性的恐懼,漸漸化成對她的憎恨。他低著頭衝出了房間,差點沒把發愣的N撞倒。
「伊凡,你要到哪裡去!」
他沒有回答N。過了不久,伊凡又折回來了,手拿著一杯香檳酒。他大概是渴了,N正當那麼想,伊凡卻拿著香檳酒,猛然向伊琳娜身上一潑。「我的天,他竟然這樣做!」N當下嚇得屏住氣息,渾身打顫,立刻拉著亞卡莎躲到房間的一隅。伊琳娜萬萬想不到他的這個舉動,她的腦袋只有不斷浮現的疑惑,沒顧得上驚訝和恐慌,便問:「伊凡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看不懂嗎?這是要你滾的意思——你給我滾!瘋子,滾回你的瘋人院去!」他突然咆哮道,引來了眾人的目光。
「哎喲,你才是個瘋子,你得了什麼毛病……活見鬼的,衣服都被香檳酒弄髒了!你坐下來,給我好好地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當真得了病,您就別怪他了,沃爾科娃女士……」
話音未落,伊凡又朝N大吼:「病了?她才病了,你知道的,她是個瘋子!我很清楚你同樣憎恨這個瘋子,恨不得衝上前把她痛揍一頓。你要揍她,就給我攥緊拳頭揍下去,不然我就去打斷你的腿!」
「你又在說什麼鬼話了!我不是不想揍,而是我不會揍人呀!」
「他是,你也是,你們這群騙子欺騙了我,現在露出本性,還想要殺人越貨!天哪,下流貨果然是下流貨,我怎會視下等人為朋友呢,真是天真!你們欺騙了天真的我!」伊琳娜尖叫道,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掃視他們倆,「這塊破石頭我是不會買的,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就等著這塊石頭給你生財!活見鬼的,好端端的衣服就這樣被香檳酒弄髒了,下流貨果然是下流貨,毛病還真多……」
她沒有理會竭力想要解釋的N,猛然轉身,大踏步地奪門而出,頭也不回,嘴裡一直含糊不清地說著罵人的話。待伊琳娜消失在人群裡,聚集的人群散去,N才敢對佇立在原地的伊凡說話。
「噯,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別管我!我只是受不了那個瘋子,沒把她摔倒在地上已經算待她不錯了,你還想我怎樣!」伊凡突然打斷她的話,「你也別看著我,亞卡莎,我就說了,我只是受不了她……你們別乾瞪著我,說點話啊!」
「都怪你愛打斷我的話……」N喃喃說。
「哎,你把貴族趕走了,那你還要怎樣賣掉我呀?」亞卡莎唐突地插話。
「再找下一個罷了!我會找到的……一個普通的,正常不過的買家!你別管我要怎樣賣,也別說話,好好當你的石頭!」
「不就是你要我們說話嗎……」N忍不住說,卻被伊凡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換作是平常的N,她鐵定驚慌得不敢再說話,現在的N卻覺得他真是個可愛的小夥子。「天哪,自己肯定是被沃爾科娃女士嚇壞了腦袋」,她心想。
「我會好好地當塊寶石……」亞卡莎露出蒼白的微笑。「可是我沒辦法不說話,畢竟我長了張嘴,除了進食,也會用來說話。在眼睛被挖走之前,我依然是個叫亞卡莎的凡派爾。」
「那你就說話罷!我不管你了……我為什麼要管你?我幹嘛要做這種可恥的事?太奇怪了,肯定是被那個瘋子撞壞了腦袋,我得回去冷靜冷靜……」
他嘟嘟囔囔地說,手插著口袋,正要轉身步出牢房,亞卡莎匆匆忙忙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僅是N和伊凡,就連她自己也沒料到自己會伸出手,她盯著伊凡的眼睛,伊凡也盯著她的眼睛,兩人都沒有說話,直至伊凡注意到旁邊的N正直勾勾地瞪著他們倆,才記得要甩開亞卡莎的手,尷尬地快步走出牢房,撇下N和亞卡莎一人一鬼。
「這傢伙到底是得了什麼毛病,莫名其妙的!」N皺起了眉,抱怨道。
「對啊,莫名其妙的傢伙,還病得不重呢……」亞卡莎附和說。奇怪的是,N身旁的亞卡莎好像也撞壞了腦袋般,出人意外地噗哧一笑,讓N大惑不解,全然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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