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3/10

【企劃】【溫柔長夜2】十、會議室裡

十、會議室裡

  N低頭瞄了一眼走廊的盡頭,確定沒有人走過來才瑟瑟縮縮地步出了會議室。公演過後,遠處的歌劇廳依然傳來吵雜的人聲,她決定往聲音的反方向走,可是她還沒決定目的地。機關裡到底有多少名「共犯」呢,也許擦肩而過的正是互不相識的同夥,也許要放走吸血鬼的司書只有她一個……她的思緒陷入了膠著。若果「共犯」不只她一人,那麼她不蹚這潭渾水也罷,反正計劃也會繼續進行,反正她也不曉得亞卡莎會否聽從她的囑咐逃走,隨時成為計劃的絆腳石。現在N的腦海形成了一個想法:亞卡莎不會離開這兒,去找其他吸血鬼共犯吧,不然就把口袋中的鑰匙扔掉。可是,就在上禮拜,伊凡的舉動讓她重燃救出亞卡莎的希望,不過他是氣那位倨傲無禮的貴族女士而潑了她一身香檳酒,決不是為了保護亞卡莎的意圖……N沒辦法斷定伊凡的想法,也斷定不了亞卡莎的想法。她的腦海有許多天真的想法,但這一切都在折磨她,一步一步攀登上階梯,卻又不期然往下看遍地針雨,為這兩人苦惱無非是自討苦吃。心神不寧的N被伊凡嚇了一大跳,簡直被嚇壞了,見到他像是見鬼一樣,她尖叫了一聲,馬上逃跑去,伊凡又拽著她的頭髮不讓她走。


  就在N步出會議室後,伊凡剛好在轉角處碰見拖拽腳步前行的她,他打算一聲不響就往回走的,就在回頭的一刻,他忽然站住,歪頭歪腦地轉身,又跟在N的身後。他有話要說,想說的話卻始終十分模糊,他想要在腦海把草稿寫好才上前搭話,要不然就隨她去,不說也罷。結果他們在迴廊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伊凡才忍不住說話,衝上前拍她的肩膀。


  「喂,你在這裡打轉,到底要到哪裡去!」


  心神不寧的N被伊凡嚇了一大跳,簡直被嚇壞了,見到他像是見鬼一樣,她尖叫了一聲,馬上逃跑去,伊凡又拽著她的頭髮不讓她走。


  「你在演什麼獨角戲,給我回來!」他氣呼呼地說。


  「唉,我這不就回來了……你找我幹嘛啦,伊凡先生!長話短說,我還得去忙!」


  「忙著在這裡打轉麼?你是不是知道我在你後面,想嘲弄我?」


  「我哪敢嘲弄你呢,伊凡.E.安德森大人!我要是敢嘲弄你,那我還會像現在一樣怕死嗎?我當真要去忙,我在這這裡打轉只是……在思考一些事。你都讓我別管你了,那我也請你別管我了,就這麼說吧,大人!」


  「慢著,安德森!」伊凡再次叫住了N。基於無謂的善心,她不得不再次轉過頭去。「伊凡先生,請叫我N,我可不想被人誤會我是你的誰哪!有話就說罷,想揍我也請說,請先讓我逃到老遠去!」


  他皺起眉頭,猶豫該怎麼說,脫口而出的卻是另一番話。「我……其實也沒什麼事,如果你要去忙……罷了,沒什麼事……哎,真的沒什麼事,你就去忙吧。」


  伊凡的眼神游移不定,就是不敢看N的臉。N瞇起眼睛,這傢伙肯定有話要說。「難不成是告白?很抱歉,我有未婚夫了,他是個比你好上千倍的人。」她一臉厭惡地說。


  「見你的鬼去!為什麼你這麼自信我會愛上你這個瘋女人?」他啐了一口,眼睛突然冒火,「我只是……好奇,單純的好奇!你是個吸血鬼獵人,為什麼還要讓亞卡莎逃走……」


  「別大聲說,你這個混蛋呆子,想害我丟飯碗嗎?」N打斷他的話,壓低聲音朝他吼道。「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幹嘛?你又不是要讓亞卡莎逃走!」


  「我……我不知道……只是想知道而已!不然就隨便聊聊,關於拍賣會的,關於她的……我指的是亞卡莎……拜託你了,否則我不知道我該找誰了。」


  他囁嚅地說。竟然低聲下氣向N說出「拜託」這個詞,他的腦袋肯定是燒壞了,N本應嚇得趕緊逃遁,可是她察覺到發生在他身上那微小的變化。他從泥沼中伸出了手,N實在沒辦法視而不見,她內心掙扎了片刻,才說:「要我說也沒差,但不是在這裡說,我們得找個隱秘的地方……」


  N領伊凡回到剛才的會議室去,方才跟她會面的女人已經走了,現在闃無一人,壁爐的火都熄滅了。這裡雖說是小型會議室,整體卻不算狹小,左右兩側放了兩張紅絨布大沙發,旁邊放著兩盆幾乎快乾枯的花,牆壁掛的是幾幅彷古典時期的版畫,不懂藝術還好,懂藝術的便知牆上的都是臨摹品。窗前垂下一塊厚重而精緻的窗簾布,在永夜的季節似乎不太管用,但它還是被關上了。N很驚訝他竟然乖乖跟過來了,途中沒說一句惡話,但這也代表了他真的有話要說,而且在隱密的地方說更好。她請伊凡坐下,自己則坐在沙發的另一側。


  「如果你要把我殺掉,這裡剛好是個好地方,沒什麼人會到這裡來,除了讓吸血鬼逃走的共犯。」N先開口說道。「你要問我『為什麼要讓亞卡莎逃走』嗎?我倒是想先問你現在的想法。你先回答我:你當真想把亞卡莎拍賣掉?」


  「我沒有要殺你,也沒有要對你幹嘛。你不相信就算了,隨你的便,反正我就是個孬種……」伊凡迅速掃視了一眼環境後,把注意力放到右手的繃帶上,就是不敢看N的臉。他嘟囔著說:「我……這是迫不得已的。我答應了我自己必須對她復仇,無論用什麼手段,只要能摧毀她的一切就好,名譽、地位、財帛、家族、理想……否則我愧對逝去的家人,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她在那時候咬斷母親脖子的情景,如今依然歷歷在目,那傢伙毫無疑問是頭惡魔,而我要做的就是讓她償還被她奪走的一切……你知道我們的事,對吧?」


  N無法相信坐在那裡的正是動不動就失去耐心,甚至失去理智的伊凡,現在的他心情平靜得像寧靜的湖面,N只怕這是暴風雨的前夕。「我知道,亞卡莎女士都告訴我了:她殺了你的家人,而你想對她復仇。可是她殺了你的家人也是迫不得已……」她應道。


  「因為她的迫不得已,我的父親、母親、我的弟妹就得送命?」他稍微加強了語氣。「他們犯了什麼上帝也無法饒恕的罪孽,要讓他們給惡魔送命去?我自知我的父親罪孽深重,可是她沒有資格為我的父親下審判!她不是上帝,甚至只是個罪人,上帝為何要寬恕她,讓她活到現在,甚至替上帝降下審判?」


  「上帝對我來說只是個不存在的玩意,祂要不要寬恕誰也沒差。」N的眉頭擠成一團。


  「罷了罷了,我不跟你聊上帝。就連亞卡莎也想要皈依上帝,羨慕得到上帝寬恕和保佑的人類,你這個人類竟然是個不信者。」他揮揮手,繼續說。「她曾經想相信上帝,也讀過經文,上面沒說上帝會寬恕凡派爾,後來她就作罷了,只能將十字架往自己的背上放,把自己壓得透不過氣來。」


  「假若上帝寬恕了她,你不饒恕她又有何用?你們終究還是困在罪孽底下,你給她的十字架依然緊縛在她的背上。」


  「你的意思是我是個加害者,讓她受苦的意思?」伊凡抬頭質問道。「我就算是個加害者,也是她咎由自取的,這是正當的復仇!她犯了罪,為了向我贖罪,理應背上十字架!」


  「那麼你坐在這裡幹嘛的?要我聽你傳道嗎?我寧可信地球是平的,也不要信上帝。」


  N彎下腰,手肘放在大腿上,雙手托著下巴,一臉不耐煩地斜視著伊凡。也許她看錯了,伊凡終究還是個瘋瘋癲癲的狂信者,只是平靜給了她錯覺。然而下一秒的伊凡又像個洩氣的氣球般縮了回去,身體靠在椅背上,雙手絞在懷裡,低下頭來。


  「我必須復仇,這是我對十年前的自己許下的承諾,也是為了讓家人安息。我曾經回去我的老家,那時已經是五年後了,被丟在那裡的屍體已經被處理掉,房子被打掃得一乾二淨,可是房子長年丟空,已經生塵了。旁邊有幾個無名石碑,我很肯定那就是我家人的墓碑,於是我用刀子刻了他們的名字,然後就離開了,再也沒有回去,因為我沒顏臉見他們。我同他們一樣姓安德森,住在同一屋簷下,我憑什麼可以苟延殘喘?我告訴我自己,這是為了復仇,我必須染紅我的雙手,把那頭惡魔殺掉。我甚至想過,倘若我成功復仇了,我就回去我的老家,在我家人的墳前自殺,好讓我回歸我所屬我的土地。」


  「然則你沒有殺掉亞卡莎,你若要殺死她,早就殺了,用得著等待十年?」N插話道。


  「她殺死我的家人後,收留了我。儘管她是個流浪者,身分無文且無家可歸,她都會無償地給我最好的食物和居所,我知道這是她對我的贖罪,可是我一直都佯為不見。即便她為了我獻上她的全部,甚至她自己的性命,也贖不回我失去的一切。某天晚上,她在床上熟睡,枕邊放了一把銀匕首。這是她放下的銀匕首,告訴我她已經準備赴死了,請讓我把它刺進她的胸前。我掙扎良久,最後並沒有這麼做,僅僅親吻了她的額頭,待在她的枕邊直到天亮。她識字,偶爾會接撰稿和翻譯的工作賺幾個錢,因為她的身份不便露面,我都會給她當跑腿,我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直至去年……」


  「你是指在克萊門特號上的時候?」


  「我在船上向她求婚了。」伊凡含糊地說,但N可是聽得相當清楚。


  「求婚!你不是要復仇嗎?還是這也是復仇的一環?」N忽然提起了精神,坐直了腰,提高了聲量,真不愧是好管閒事的女人。


  「去你的,幹嘛笑!我在說正經事!」他厲聲大吼,但語氣完全沒有生氣的意思,或許有些許不滿,但更多的只是害臊。他別開了臉,盡量不讓N捕捉到他的目光。「她沒有說好,就這樣。」


  「她覺得你這個孬種配不上她。」N止不住笑意,「噢,對不起,這是開玩笑的。(同時也是真話!)好,好,我也說正經事!以我的角度來看……她沒辦法接受你的愛,即便她也愛你,她正在折磨自己以向你贖罪,但是你求婚了,為什麼還折磨自己……而你已經求婚了,也在這裡折磨自己!哎,真是讓人難懂的兩小口,你們是在折磨我!」


  「跟你又有什麼關係,你就怪你自己愛蹚渾水!」伊凡氣惱得紅了臉。「我怎可能將愛給予一個殺死我家人的惡魔,我恨不得把自己揍醒,假如過去的我看見了現在的我,他肯定難過得自殺去,免得長大成這副模樣。」


  他的聲音哽住了,原先罵罵咧咧的臉轉瞬又露出憂愁的表情。現在的他還隱約聽得見某人在他耳邊低語:摧毀她的一切,染紅自己的手也在所不惜!然而這是過去的自己所發出的號叫,還是現在的自己所想像的幻聽,他並不清楚,問了也得不到回答。


  「現在活著的是現在的你,為何要管過去的你怎麼想?最重要的是現在的你怎麼想,把自己困在過去的你是為了過去,還是現在,甚至是未來而活?現在的你愛亞卡莎女士嗎?」N質問道。


  「她是個吸血鬼,是頭惡魔。」伊凡撇開了頭,勉強擠出一點聲音。


  「同我的未婚夫一樣,他也是吸血鬼。」


  話音未落,伊凡馬上抬頭,看見N托著腮幫子,調皮地笑了笑,想必這也只是個玩笑。「你別唬我了,你的未婚夫要是吸血鬼,那你幹嘛在這裡當司書?難不成你的未婚夫也被關了?」他煞有介事地問。


  「他在安全的地方,司書找不著的。雖說安全,但他得了不治之症,其實命不久矣。除了亞斯德斯克,再沒有地方會研究吸血鬼這個種族了,為了他,我不得不考進來。哎,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進來的,迫不得已。」她伸直身子,流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我也是個從小就被吸血鬼照顧的人類,我家被不信者燒燬了,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正當我要投海時,是他阻止我的。後來我乘上他們的船跨過大洋,偷渡到溫德海姆來——嘿,我只跟你說,我連身分證都是偷死去的當地人的身份證明換來的,你要看麼?」


  「不,不用了,你的事不用特地跟我說……」伊凡拒絕了她的好意,皺起眉頭,嚴肅地說:「你不怕我說出去嗎?」


  「你會說出去嗎?跑到機關長面前,大聲喊道:『N.E.安德森包庇吸血鬼,還想把吸血鬼放跑!噢,差點忘記說,她還是個偷渡客,快叫警衛把她帶走!』」N反問。


  「這倒不會……我保證。我知道我不是個值得交往的孬種,但至少我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伊凡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N,重新打量面前這個人類,模樣還真的有點嚇人。「你之前怎麼不說?你要是說了,話不就好說多了!」


  「我幹嘛跟你說?就算我說,你又不會聽!你以為我喜歡被你摔倒在地上踹?」N叫了起來。「那你懂了麼?為什麼我要救你們,為什麼我要幫亞卡莎逃走,答案顯然易見——我沒有騙你,我說的都是真話,別用可怕的表情看著我,怪嚇人的。你要動手的話,那我就要走了……」


  「我說過了,我不會動手!之前是因為……你怪你自己長得像隻蒼蠅,讓人忍不住動手……」他的頭愈埋愈低,喃喃地說,想要道歉卻說不出道歉話,他的自尊不允許他道歉。「我想說……如果,我指的是如果,如果我想幫助她,你要怎麼讓她逃走?」


  聽罷,N愣住了,倏忽又坐起身來,衝上前挨坐在他的旁邊,抓住他長蠶的兩手,激動得像隻小狗。「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上帝?天哪,你剛說了什麼,可以再說一遍嗎?你要救亞卡莎女士?」


  「你在發什麼神經,快放開你的髒手!」伊凡馬上甩開她的手,從沙發上跳起,被N神經質的反應嚇得幾乎摔倒在地上。「『如果』,聽清楚了沒?我說的是『如果』。我沒答應去救亞卡莎,只是好奇你最近在幹嘛!」


  「噢……我必須保密。你既然沒說要救她,那就不是我的同夥,也不應知道箇中細節。」她聳聳肩,任性地拒絕了回答。「倘若沒有其他問題,我就要走了,我這個賤民的時間也很寶貴的。」


  每次她作狀要離席,伊凡都會把她喚回,彷彿正在玩古怪的遊戲,直至當中一人受不了。他們遍遍對這種重複且乏味的遊戲極具耐性,不說還以為他們樂在其中。理所當然地,伊凡把N叫回來了,N又回去坐熱了的座位上。


  「唉,有話就說,我——還有亞卡莎女士,還等待著你的答案哪!」她為了演戲而擺出不耐煩的模樣,實際上她內心正因為伊凡滑稽的模樣而暗自竊笑呢。


  「我想救她。拜託你……」


  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這次N也聽到了,誰叫這個寂靜的空間連針掉下來的聲音也聽得見。N誠懇地問道:「她殺了你的家人,你把她關進牢獄了,你卻想把她救出來嗎?」


  「我不知道!沒錯,我得摧毀她,好讓我從復仇的枷鎖逃脫!可是如果你問的是現在的我……現在的我不想她就這樣離我而去,我還想見她……我……別再問我了!這令我痛苦……」伊凡苦苦哀求道。


  「拍賣會在十一點舉行,九點會淨空展示房,她必須在那時候逃出來。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她的手銬,以你的力氣有辦法解決吧?『頭上是北方,跟著同一隻蝴蝶的方向,直直的飛翔吧。』記住這句話,然後這是牢房鑰匙的複製品。」N從口袋掏出方才拿到的牢房鑰匙,把它拋給了伊凡。「別在這裡躊躇不前,時間可是不等人的,向前邁進吧,這是為了現在的你,而非過去的你。把握不了現在的逝者沒未來可言,而你可是個確實活著的人類啊,伊凡先生!」


  他望著鑰匙,眼前忽然浮現亞卡莎的笑容。這個笑容是發自內心的,當他抱著纖瘦的她時,她笑得像個孩子——她原本就像得像個孩子,但笑容更充滿稚氣,純真而不具雜質,彷彿你伴隨在她左右,她就已經因為你的存在而感到欣然。伊凡亦然,他同樣希望對她展露稚拙的微笑……果然走錯了,且愈走愈錯。「我不應該這麼做的,但至少……至少讓現在的我……」,他突然自言自語地說。


  「哎,還好你願意幫我救亞卡莎,不然沒得到什麼有用的資料就被發現是共犯可就糟了,我還想在這個鬼地方多待久一點啊!」N伸了個懶腰,終於從長期的痛苦中得到解脫般鬆了好大的一口氣,不自覺地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沒說過要救她……」他嘟嘟囔囔地重複之前的話,但N沒有再管他,難得卸下了煩惱,誰會希望把煩惱再次往背上放?


  「如果沒什麼事,那我真的要走了,真的!我要回去研究室工作,也許會去牢房一趟,跟亞卡莎女士說你的事。我的工作是研究吸血鬼,可不是來研究你的呀……」


  「安德森……N小姐!」果不其然,伊凡又叫住了她。這到底是第幾遍了?N暗地翻了個白眼,然後掛上疲憊的笑臉回頭,聽他還有什麼垃圾話要說。


  「這……真的是最後了,我向上帝發誓。」伊凡像孩子般請求說:「你願意跟我來……一個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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