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晨曦
N並沒有對凡派爾抱什麼特別的情感,譬如喜愛他的眼,喜愛他的力量,只不過是她的摯愛恰好是凡派爾而已。若然她被問到「你喜歡凡派爾嗎?」這道問題,她可能還需要思考自己到底是否真的喜歡凡派爾這種生物。
「……沒有喜歡或不喜歡的。他們同我們是生命,偶爾討人喜歡,偶爾討人厭,對他們的感情僅僅如此。就算他們比人類強大,也不代表我要恐懼他們;就算他們價值連城,也不代表我要愛他們。比人類強大的獅子,比凡派爾(寶石)更昂貴的玩意多的是,為什麼我一定要對凡派爾抱什麼特殊的情感呢?假如我今日要研究的對像是獅子,我也不會對牠們抱什麼特殊的情感……充其量會覺得大獅子很兇猛,覺得小獅子像小貓般可愛而已。」
她回答克里斯多夫的提問。克里斯多夫坐在會客的椅子,翹起了二郎腿,N則靠在牆邊站著,聽他給展示房裡的凡派爾說故事。她瞄了一眼牢房裡的凡派爾,大多都表現得興致缺缺的模樣,像極了不願聽課的學生。也許是克里斯多夫的語調過於沈悶,也許是不想聽司書像照料孩子般說故事,當克里斯多夫一抬眼,對上眼的就只有N。而那時候的N也不是在聽他說話,她剛好在發呆,腦子還想著亞卡莎的事。她試圖讓多管閒事的自己靜下心來,而把給亞卡莎換衣的事宜丟給相熟的同事處理了,她才得以在這個時候還呆站在這裡聽機關長講話。當她和機關長四目相對時,她便自知糟了,一種曾經身為學生的天性再次從心底浮現,簡直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好讓提問者把問題丟給別人。現在的她正是被點名的學生,她的腰背挺直,盡量把自己的想法訴諸對方。語畢,她抿起嘴來,生怕自己回答的並非正確答案……儘管這道問題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
「沒有特別喜歡嗎?你不覺得他們是多麼強大又美麗的生物嗎?」克里斯多夫問道,緩緩勾起了嘴角。「我看你跟你負責的凡派爾相處不錯,你不喜歡她嗎?難道你害怕她?」
「那個是……我喜歡她,但並非她是強大的凡派爾的緣故,單純是她是個好人罷了……」被問及亞卡莎的N顯然有點慌了。他該不會知道輔佐官的計謀而故意質問身為共犯的我吧!此時,多疑的N變得有少許神經質,語速不禁加快。「如果她是人類,而且是個強大而霸道的惡人,我也會毫不猶豫討厭她,儘管她的壞該是有她的理由……在我的眼中,他們與人類該在同一個平檯上,我會喜歡他們,可是不會因為『他們是凡派爾』這個理由而喜歡他們,反之亦然……也不希望他們被捕殺,和不希望人類被屠殺同個道理,儘管我也不會因為我是人類而喜歡人類……您可以說我天真,面對比自己強大的凡派爾也願意一視同仁,但我就是個長不大的人類孩子,請您諒解。」
確實如此,「她是凡派爾」這點成不了N對這位女士抱好感的理據。即便亞卡莎,還有亞倫都不是凡派爾,而是人類,她同樣會喜歡他們,因為他們的內在吸引她了,並非由於他們是有別於人類的特殊物種。這些貴族當中又有多少是愛他們的內在,而非那顆價值連城的寶石之眼呢?然而,就算是人類同類,也不見得會把人類的內心看得透徹,更何況愛他們的內在?就算容貌在三十歲後就會逐漸失去那虛幻的美,人依然會一股腦兒栽進去,也許是因為植根基因那庸俗的天性。N也是個人類,她深切了解這個道理,即便矛盾,她還是會打扮自己,讓自己看上去更像個符合人類審美眼光的人類罷了。可惜她再努力也是徒勞,人們的目光總是停留在身穿綾羅綢緞的貴族上,舉手投足都輕盈而優雅,看來N永遠都學不來。
「不曉得他們離開了沒……」心不在焉的N心裡想著,恨不得現在就奔向牢獄。她很後悔沒有向伊凡作最後的道別,儘管伊凡厭惡她,她也沒有很喜歡伊凡這個人。「只要活著,總有機會相遇的,那時候再好好地聊一句吧」可是天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重逢!原本是為了讓雙方都有活下去的決心而給自己說的話,現在的她卻浮現一絲不安,「他們被發現了」、「再見只是個謊言」、「計謀被戳破了」、「克里斯多夫正守株待兔」諸如此類的想法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都怪自己把紙條交出去了!如果克里斯多夫死了,他們不就……」想到這裡,她用力敲了一下腦門,把旁邊的同事嚇壞了。「快滾開,這頭齷齪的小惡魔,怎可以想這種事呢!」她心裡暗罵道。若果克里斯多夫因她而死,不安必定會化成罪咎,她可背不起這個十字架!也不得讓亞卡莎背負更多罪孽……矛盾的思緒讓N再也待不下去,在堤壩崩潰前,她決定偷偷溜到牢房去,哪怕只是為了見他們一面,哪怕她會被抓個正著。我說過了,她不是個擅長等待的人,只要有某個想法在她的腦海裡萌生,她便會坐立不安,彷彿有什麼東西驅使自己馬上動身。
幸運女神彷彿聽見了她的荒唐話,在她轉身就走之際,N聽到岡薩雷茲喊了一聲,又把她的步伐拉回來。
「有吸血鬼從展示房逃走了!應該還沒有跑遠,拿好武器,現在立刻去追!發現『背叛者』也一起抓回來!」岡薩雷茲的眼神掠過N,然則沒有停留在她身上,他繼續說:「有賓客看見他們逃亡的方向是……東南方,趁還沒被捷足先登,快去吧!」
他在說什麼話啊?N不可思議地瞪著岡薩雷茲,想不到他會說出這句話來。「你可知道你正在說什麼話?是你告訴我讓他們越過東南方的湖泊,叫我們去東南方又是什麼意思呢?你好歹解釋清楚!」她心底咆哮道——亦只能在心底咆哮,她不可能說出任何話來——她可是帶罪的共犯!岡薩雷茲的眼神像是嘲笑她的處境般,「快去,快去追你放跑的吸血鬼,為我演齣滑稽戲!」他不可能這麼做!……現在所說的卻讓N不得不相信他只是把放跑凡派爾當成一種消遣的玩意。說不定岡薩雷茲腹中正盤算著什麼計謀……她勉強自己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卻只徒生疑惑和憤怒。眼看同事應了一聲便去追逃犯了,為了免去自身的懷疑,N亦只能跟著同事離開,一邊回頭看岡薩雷茲的嘴臉……N始終無法完全相信他一直以來都只把自己和凡派爾當作棋盤上的棋子看待。
「你是鑑定司書,就留在這裡吧,讓我們去吧逃犯和背叛者抓回來。」
「不……我也去!說不定有鑑定的事等著我去辦。」
披上斗篷的她回應身旁的開採同事,隨著他的腳步奔向冰封的湖泊。三月的寒風依然刺骨,冰封的湖面仍未完全融化,N全身卻忐忑不安得冷汗直流,顫抖的手開始拿不穩她的匕首。她急得要哭了,恨不得追上亞卡莎和伊凡他們倆,好讓他們安全離開,同時又不希望見到他們,因為見面便是他們的敵人了。吸入的冷風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痛苦萬分,腳步愈發沉重,內心卻不得不讓雙腳持續擺動。湖邊的樹林比永夜的星空更為昏暗,她卻看見了有什麼正從林中浮現。定神一看,那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身影,不見女孩在身邊,而且瘦弱的影子與伊凡的身形對不上,N暗地鬆了一口氣,下一秒又屏住了氣息:走向前的身影竟然是機關長克里斯多夫。他粗喘著氣,臉色發白,彷彿生了場大病,已經命不久矣。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小瓶子,把裡頭閃著血色碎光的液體一飲而盡——N很快便意識到這是凡派爾的血。
「我認得你……好人……你說得對,她確實是個好人……該說是好的凡派爾。她甚至想割開手腕,讓瀕死的我飲用她的血……我當然拒絕了,因為我自知命不久矣……放心吧,這也不是她的血……」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腳下的冰面,給我注意好了,因為一不留神就會沉下去……首先會失溫而死……」
「溫柔先生在胡扯什麼呢……他看起來很不對勁。」不解的同行者在N的耳邊說道,可是N壓根沒在意他的話,她只注意到克里斯多夫的這番話毫無疑問是說給她聽的,因此她皺起了眉,更加仔細地觀察發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一個微小的變化。他說著話的同時,紅鞋子的鞋尖有節奏地敲擊薄冰,串連成與嘴上說的不一樣,卻通順的文句:
我知道是G的指使。是我輸了,這樣也好,我已經很滿足了。就算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保護這裡所有的人……所以最後,就再讓我任性一次吧,這是給你機會——殺了我!
「不管是克萊門特號還是這次的事……全部都是我做的,因為想要讓他逃走才演了這齣戲,還假裝自己被陷害,很不錯吧.……是我,背叛了,亞斯德斯克。不准追過去,想去追人的話——把我打倒吧!」
話音未落,克里斯多夫從戒指甩出了銀線,朝N發動了攻擊。N當然不可能反應過來,是身為開採司書的同行者救了她,用短劍抵住了飛來的銀線,這時的她還呆呆地愣了好幾秒呢。
「該死的,溫柔先生該不會是背叛者吧!你看,他看起來就只是個慈祥的老翁,怎麼會想到他是個惡毒的人類,狡猾的騙子!安德森,你待在這裡,我去把他帶回來!」
N聽見同行者感慨地說,一邊看著他持劍往克里斯多夫的方向撲去。她能做的只有無力地蹲在地上,緊緊護著自己的頭部,寒冷逐漸剝奪思緒,沒辦法好好地思考,就連眼前的戰鬥也似乎看不見了,腦袋如同揚起的飛雪般空白,心難受得一陣陣抽搐。「別殺死他了,他是無辜的——這一切都是我幹的,我才是那個背叛者!」她忍不住叫道,聲音來到嘴邊卻又嚥下去了,「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溫柔先生,你不必這麼做!」她能道出的只有無窮的疑問,說不出其他合適的話來。
「你是不會懂的……也別妄想你會懂,你永遠也不會懂得我對你們的恨意!」克里斯多夫突然大聲嚷道。「你這個鑑定司書怎麼在這裡呢?想尋死就過來吧,不然就給我滾,滾到老遠去……這裡不是你們這些下流貨該來的地方!我解決這個小夥子後……下一個便是你!」
既然知道主謀了,為何克里斯多夫還要這麼做?他正為了誰而背上別人的罪孽?N確實不懂,也不願再去想了,她爬起身來,機械地轉過身去,往回去的方向拔腿就跑。不到半公里,她已經氣喘吁吁,不僅是因為她本身就不擅長運動,抽搐的心也讓她沒辦法繼續奔跑,她想要回首看那個在結冰的湖面上跳最後的華爾滋的男人,可惜在這裡只見得迷霧,早晨的薄霧仍未散去,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罷了,看不見也罷……她一屁股跌坐在樹下,緊抱亂七八糟的思緒,直至司書同事來到她的身邊,說克里斯多夫已經死去了,她才抬起頭來。
「安德森,現在已經沒事了。聽說你跟那個開採司書去追捕克里斯多夫了?幸虧你逃走了,不然對上他的你肯定凶多吉少!可是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們走吧,回到機關去,岡薩雷茲先生還等著我們呢!噢,不僅是岡薩雷茲先生,也許整個溫德海姆都等待著我們呢!」
白衣人說道,朝N伸出了手,可是N有點神不守舍的,沒注意到朝她伸出的手,獨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突然喃喃地說起了話。
「鬧劇……又是齣鬧劇……只要活著,根本就沒完沒了,還說什麼終點!」
她已經記不清後來的事,只記得自己像具木偶般跟著隊伍回去機關了,也沒有留意岡薩雷茲給他們講話的神情,並非因為她低著頭,而是眼前的一切都沒辦法映入眼簾。她到現在仍未知道這齣鬧劇為何而生,至少知道它已經結束了,留下讓人困惑不堪的結尾。發生了如同天翻地覆般的事後,當天的拍賣會理所當然被取消,貴族們不歡而散,而亞斯特斯克會長的位置不能夠懸空,輔佐官岡薩雷茲隨即成了新會長。同他當時所說的一樣,他取消了往後的拍賣計劃,但有些事又好像同當時說的不一樣……可能是N的一廂情願罷了。
沒有克里斯多夫帶領的亞斯特斯克每況愈下,這也間接證明了他是個成功的領導者。曾經追隨溫柔先生的司書都已經到別的地方去了,只剩下一座座N無法打破的堅冰,他們對N是親切的,唯獨N總覺得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她甚至覺得自己不再屬於這個地方。孤身隻影的N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思考良久,最終站起身來,走到案前,執筆寫了封請辭信後便收拾行裝,獨自離開了這座湖中堡壘。正如克里斯多夫所說,這裡不是亞卡莎,也不是N不該來的地方,身處下流的她們應該滾到老遠去……然而N還沒想到要到哪裡去,也許憑藉在亞斯特斯克的經驗能夠找到某個地下研究室的工作,必須是藏身於光明背後的研究室,因為世俗還不知道凡派爾的存在哪。
可是她堅信在不久的將來……也許是明天的清晨,當她接過單色的報章,便能看見頭版刊登了凡派爾公諸於世的新聞。凡派爾的天性讓他們只能永遠活在黑夜之下,卻不代表人類能褫奪他們該擁有的立足之地。大地母親給予了凡派爾黑夜,使他們值得昂首站立於大地之上,人類又有什麼僭越大地的資格,逼迫他們瑟縮在潮濕的牢獄和地下室裡!……這肯定是過於理想的理想,人類又怎會不怕食人血的吸血鬼,把食人的惡鬼公諸於世,怕是會天下大亂了!現在的N是屬於俗世的,唯有把瘋狂的思想埋在心底,她才得以在俗世生存——可是誰又能預料到這株幼苗哪天會長大成獅子呢?她提著皮箱,登上通往晨曦的列車,借用了朝陽,給摯愛寫了這個故事中最後的一封信。
「關於亞卡莎和伊凡的故事到此已經結束了,同時也是新故事的開始——N的新故事才剛開始哪!他們倆正前往你的住處,打算與醫生商量登船的事——對了,他們應該會乘上我們的船回到阿爾法去。也可能是別的地方,就讓他們在俗世以外的地方幸福地活下去吧,我這個外人可再管不了這麼多,想必討厭我的伊凡先生也不希望我再管下去!儘管我很後悔沒跟他們作最後的道別……哎呀,這件事就別再說了。如果你與亞卡莎和伊凡見面了,請讓他們給我捎信吧,我很想念他們(同時也想念著你),恨不得現在就飛到你們的身邊,與你們促膝長談到夜深!
在我回來之前,你就先等著吧,我知道你比我更有耐性,對不?我悄悄地跟你說,除了研究屬於凡派爾的藥,有一個天真的想法逐漸在我的腦海中成形……倘若你等不下去,你就睜開眼睛,跨步追上我吧。求求你,別讓我跪在地上祈禱了,趕快清醒過來——我想要你同我一起到屬於我們的迦南地去!
愛你的,妮可爾.艾爾德.安德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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