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沉淪
追隨著火把上飄搖的火焰前行,沿著村莊的泥濘小路匍匐而行,越過村莊後的丘陵,遠方幼細的亮光逐漸變得開闊。一道午後的陽光與幽暗形成的強烈對比,如銀針般刺痛妮可爾的眼睛,剛步出黑暗的她不適應吞噬視野的餓狼,只得反射性地將眼睛瞇成一道細縫,慢吞吞地摸索出四周景色,才逐漸把景色囊括在視野當中。
森林裡只有屬於夏季的翠綠,金色的流光滿瀉在柔軟的草地上,聳入雲霄的樹木欣欣向榮,蝴蝶盤旋在繁花間,鳥兒在枝椏上歌唱。一切都是充滿生機,卻總覺得這般美好的景象是虛偽的,她沒有為此感到愉悅,大雨滂沱般的哀愁不明所以地油然而生,至於原因,她到後來才知道答案,此刻的她仍然在五里雲霧中。這裡不單單是塊陌生的地方,妮可爾甚至從未見過(甚至從未在書本上讀過)這般陌生的建築:一棟就座落在不遠處的房子,被漆上純白的木板圍繞房子,稻草捆成的屋頂映照出金黃的亮光——儘管沒讀過,也沒見過,她卻對這個畫面有點印象。熟悉,又如此陌生,彷彿有針筒刺進頭皮,將不屬於自己的回憶一點一滴地注射到腦髓深處。牆壁如冰塊一般的極冷滲透指尖與掌心,她把手掌依靠上去,徒然留下的茫然凝結成塊。妮可爾記不起到這裡來的初衷,為何攀上山坡,在想什麼,這些顯然都是重要的事情……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想起了從前也曾經歷過這種迷茫帶來的痛苦,勉強從痛苦的湖底撈出與老翁片段的記憶……即便是回憶中的區區一縷絲線,也得牢牢緊握。這是引路的絲線,她強烈地認為自己若不抓緊它,就會把僅餘的自我都丟失,永遠迷失在腐爛長蛆的空殼裡。
這片荒蕪的廢墟理應是無人之地,哪會想到這時會有人聲傳來。妮可爾才剛陷入沈思,一把女聲又把她強行拉到岸邊去。甜而不膩的聲音如椰棗的甜,帶有山泉水的清爽,直往妮可爾撲來。一名綠髮少女從房子後竄出,提起白百合般的裙擺,朝妮可爾快步走去,步伐輕盈自在。妮可爾沒注意到對方長什麼樣子(她是一瞬間就撲上去的),只見對方的嘴角上揚,笑容輕柔且令人愉快,讓人陷入歡愉而不能自拔。妮可爾猜她是房屋的主人,除了這個答案,也沒有其他答案能夠合理解釋她的出現。
「嘿!我們等你好久了,還以為你不會來!我和格林恰好聊到你的話題,你就來了,來得正合時!」
她挽起妮可爾的手,帶她一同跳進房子後方的庭院。自然而生的庭院有幾個樹樁作椅子,幾塊木板作桌子。桌上沒有招待客人的水果,倒是有朵攀附在桌上的紅花隨微風點頭微笑。
「你來啊,你就在這裡坐著吧,這裡有你的一席位!」她捧起白色裙裾,坐在紅花的旁邊,並示意妮可爾坐在另一側。「格林方才向我抱怨『你怎麼還不來,人類的生命短著哪,不來就來不及了。』我可控制不了呀!請柬是寄了,倒是不知道有沒有送到你那裡,而且你來不來是你的事,我又沒辦法強迫誰,也沒辦法到你那邊請你來——」少女打住了,忽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又把話題岔開。「哎,我高興得忘我,竟然忘記你們是初次見面,我得替你們互相介紹!坐在我面前的正是格林,我有在信中提及他,他同我一樣住在這塊土地上,是我的朋友;格林,我經常向你提及過這位年輕人,他正是我村裡的朋友,有眼睛的人類哪!你看,仔細地看,我可沒有說謊,這不就是有眼睛的人類嘛!」
妮可爾的眼珠骨碌一轉:除了她和這位熱情洋溢的少女,庭院空無一人,哪來的另一人?妮可爾抱著疑問,雙腿不由得走向最接近自己的樹樁,抱起紅裙子坐下——這時候的她才發現自己穿著的是白袍與黑馬褲。長靴幾乎踏著水窪,她抬腿跨了過去,小心不弄濕自己的同時,瞥見了水窪中的倒影映照出陌生男子的模樣:高挑身子,白臉人兒,長相平平,沒有特別的記憶點,至少五官齊全。妮可爾大概又做夢了,夢到自己成了陌生的男人……至少現在的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夢。既然是夢,自己大可以繼續沉淪下去,到最後還是會醒過來的,回歸現實的血肉之軀——她是這麼想的,並不知道這並不是單純的夢,而是某人的,會把她的靈魂吞噬的意識。
妮可爾隨劇本坐下來歇息,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面前的少女一番。她身穿白裙子,跟艾爾德的白不一樣,頗有異國韻味;妮可爾再抬眸一看,想看少女帶笑的眼睛,少女的面容卻嚇壞了她:少女的上半臉乾皺發紅,全無該有的東西。沒有眼珠,眼窩稍微塌陷,沒有眉毛,鼻子變形扭曲但猶在。妮可爾從沒見過長這副模樣的人。這是屬於天生的不幸,還是因為意外而失去了半臉?她不覺得可怕,恐懼都在剎那間消散了,反倒是疑問仍充斥腦海。為免失禮,她還是不敢發問,只懂得捧著白袍裾子,板直腰背坐著,眼睛在森林庭園之間游移不定。她憶起那道從樹葉縫隙落下的餘暉,然則記不起確實在哪裡見過,腦海的記憶有如遭到浪花侵蝕,洗刷得乾淨利索,僅餘黃泥沙石。她撈起一把,此刻卻摸索不著原來的形狀。
「你聽我說,他實在想知道長眼睛的人類到底是長什麼樣子的。我同他說過人類長有眼珠,像肉食動物般長在前方,他硬是不相信。我辯不過他,只得把你喚來!因為願意來的只有你!只有你!」
少女甜美的嗓音又把妮可爾拉回來。雖然對方看不見,但妮可爾還是不敢盯著那張臉看,好奇卻膽怯的她決定把視線釘在紅花上,聽她繼續說,「他說,他出生自這片無人的森林,天生沒有眼眸子,我是他遇見的第一個人類。不曉得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恰好同樣沒有眼睛,因此他從沒有見過有眼睛的人類。我跟他說,正常人類的臉頰上方有兩個空洞,裡面鑲嵌著兩顆柔軟的珠子。他不相信,拉著我要給他證明,因此我才寄信給你,讓他好好理解我在村裡的朋友到底長什麼樣子的。我自知自己不是正常模樣的人類,理所當然沒有眼珠,他卻不懂人類之間的常識。你來解釋解釋——你乾脆把臉朝向他,讓他撫摸你的臉,讓他知道正常的人類該長什麼模樣!當然,我不會讓你白行一趟,我還有話想跟你說。你猜猜看?」
她一直強調「正常」一詞。哪怕她沒有強調,妮可爾也知道她是「異常」,長年的獨居讓這頭異常的怪物徹底瘋了,假裝有朋友於同一屋簷下,以此撫慰自己寂寞的心靈——妮可爾的這種想法顯然是有罪的。她生而為人,排斥異己是人的天性,但她還是向痛罵她的道德懺悔了。儘管道德並非天性,卻植根於她的內心,讓她免於變成一頭二足行走的野獸。
「不……我不知道。我希望不是冗長的話,因為我必須在日落前回去,不然父親會發現……你就說吧,你趕快說,我都在聽。」
一把畏縮且急促的男聲回應了她的話。妮可爾不曉得是自己回話了,還是誰代替她回答了。她的思想陷入了夢境般的麻醉,只得幼小的絲線讓她繼續保持清醒。
「不打算猜猜看嗎?我已經準備好十二個否定你答案的理由了,你就隨便猜一個吧。」少女撇嘴問道。
「維洛妮卡,我求求你,請你快說……我不能在此久留,父親一旦發現我不在田裡幹活,必然知道我跑到這裡來,沒有原因,他一定會知道,到時候對我倆也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他也來吧,我會說服他。」
「別讓他看見你,他是個迷信者,講不聽的。如果他知道你並沒有被森林吞噬,他絕對會殺了你,用務農的鋤頭砸毀你的臉,而我……我不希望你被殺。」
「只要他冷靜地聽我說,他會改變想法的,就像我當初說服你一樣。」
「不……不,你沒有說服我,是我說服我自己的。我對自己撒了謊,我謊稱你是考驗我們道德的天使,而我對於你是魔鬼一事卻深信不疑!你當真是天使嗎?我哪知道,我從未見過天使,但我知道應當恐懼你,像恐懼魔鬼般恐懼你,因為天使得存在才能拯救,該恐懼的事物卻不必存在,我也會恐懼,我便知道你是魔鬼!求求你了,你快說,想說的都說了,就讓我趕緊離開,馬上就讓我離開,也別再給我寄信!我偷偷收下你寄來的信,把它們藏在地板下,好讓父親別發現;但你的鳥兒早晚會被射下來的,村民很聰明,他們懂得如何排除異己,這是天性使然,到時候的我是中蠱者,而你便是蠱惑人類的,真正的魔鬼!」
「我知道我不是天使,你也知道我不是魔鬼!」少女厲聲喊道,嘴角彎下,如果她眉毛,現在必然是緊繃著的。
「我當然知道!可他們不知道……他們知道的,但他們拒絕知道。所以請你快說——」
「好了,好了,我說!你就別拖泥帶水!」面對他的苦苦哀求,她只得拍案應道。「我打算回到村莊去!我愛這裡的一切,落在肩上的陽光,還有鳥語花香,但我偶爾也會記掛著人聲,不只是我和格林的聲音,我渴盼的是人聲與人聲交織的噪音。格林生於伊利林,沒有親人,更沒有其他朋友,他也是想會會人類(普通的人類)。你就當作我長年居住於深山,覺得孤獨了,也許正因如此,我才不顧一切地想要回去,反正回去也無妨。你會在村莊的入口迎接我的,對吧?」
「我說過了,這絕對不是個好主意。他們是迷信的傢伙,鐵定會殺了你。」男人壓低聲音說,手中的布料緊抓成一堆難以平復的皺折,臉上能明顯看出他的極不耐煩。
「這也許不是個好主意——也許而已,你不能斷言它絕對是個壞主意,直至你看見村民拋開成見,張開手臂迎接我回去!為了回去,我還想了個辦法……嘿,你看,只要我用黑紗遮蓋容貌,他們就不會把我當作怪物……有雙手,還有雙腳……你就看看吧,我無異於你們!」
少女戴上黑色面紗,抿嘴也掩飾不了喜悅,殊不知男聲卻把她的希望硬生生搗碎,厲聲嚷道:「別再胡鬧了!你不是怪物,一直都不是,你不必以怪物自居!但你即便戴上面紗又如何?在他們眼中的你也不過是戴上面紗的怪物——」說到這邊,他自知說得過份了,又收斂起脾性。「我只是有話直說,你別生氣,你知道我不是這麼想的……哎,你聽我說,你當真不應該回去,他們依然害怕你,為了跨越長老都無法化解的恐懼,甚至能夠動私刑……再過一段時日,等待好時機再……不,你冷靜地聽我說,你若要與人類見面,就必須離開森林,到外面的世界去!村民不願接納你,但外面肯定有——」
「外面的人跟村民們不一樣嗎?」怪物少女臉色一沉,打斷了他的話。「我敢肯定他們同是一樣的,除非他們都同我一樣——不可能的,不一樣的只有我這個怪物少女。」
「他們不會……我不敢肯定,但是——」
少女又打斷了呢喃,追著他的話說:「村民要視我為『異常』,那我就認自己是『異常』罷,我又不會少塊肉,不過是以自尊獻祭罷了,至少我能夠得到思想的同一。若非如此,我便是頭『怪物』,他們眼中的異常,遭同一流放、泯滅……我只是在逃避,但我已經無處可逃,只有村莊才能成為人類的我的歸宿。說不定他們會接納人類中的『異常』,即便會遭到辱罵也好,凌虐也好,只要這樣做,至少我在他們眼中還稱得上是個人……」
妮可爾實在按捺不住激動的內心,霍然一躍跳上了舞台,直直地瞪著盲目的少女,掌心重重拍打桌子,沈默不語的紅花垂下,隨她的動靜搖頭晃腦。「人!你總說要成為人,卻本身就是個比其他人更像人的人!你要成為的到底是什麼?要對誰卑躬屈膝?為何要獻上內心的善,以此對惡俯首帖耳?我承認,我有一刻覺得你『異常』,皆因我只見過所謂『正常』的人類,但我相信讓我學會『正常』的不是對你有意為之的惡意,而是無意為之的,但同樣是惡意,而這種惡意源自於安逸。曾幾何時有智者降臨世上,要告知無知的人類世界的真理。但人類閉上眼睛,視若無睹,渴望午睡;掩上耳朵,聞而不聽,懼怕花火。他們寧可保持無知,無知的人們聚集一堂,打造出同一的高牆以排斥異己,以侮辱讓安逸站穩陣腳,以定義安撫坐立不安的善意罷了。你不必對惡意俯首聽命,他們不值得你的思想服從!你啊,敬愛的女士,是同我一樣的人類,擁有許多東西,也不曾擁有過許多東西。你不過是沒有眼睛罷了,卻有愛你的朋友;我有一雙邪眼,卻沒有愛我的人哪!(可憐的孩子!)我敢說龍神(抑或是你們的長老)沒有定義的模子,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牠孕育了絢麗多彩的世界,又有什麼理由要將世界歸於同一?你不必自貶,請你回頭,遵從獨一無二的自我!」
是的,她有答案了。世界不必歸於同一,此該的她在心中有個齒輪開始緩慢地、緩慢地轉動,儘管現在的她是如此熱烈地發表演說,用雄辯滔滔掩飾自己不是的想法,這種想法就像以滴水穿石般,一開始是不明顯的,甚至浮現出「這是錯誤的」的錯覺,但她始終會意識到終點的,並以此為目標前進。現在的她還小,還不諳世故,就讓她繼續摸索前進,以時間為養分,讓她長成支撐她的世界的大樹,現在我們先打著——坐在妮可爾面前的少女發呆似的愣在座位上,臉容忽然整個變了樣,久久未有反應過來。被醍醐灌頂了,還是發現她說錯了什麼?她們倆才初次見面,跳上舞台便是當頭棒喝,想必是得罪了,妮可爾一邊怪責自己的脫口而出,一邊張口想要道歉,少女卻搶先接話。
「你……你可知道,為了成為你們所謂的人類,我必須承認正常人口中的『異常』,不然我會成為連人都不如的『怪物』。我雖然不是正常的,但也不是怪物……我得回去村莊,為此必須得到村民的承認。家人的墓碑還在村裡,我甚至沒辦法拜祭我的父母,不曉得誕下怪物的父母的墓碑是否仍在?我天生有罪於父母,母親因難產而亡,父親因惡魔的孩子遭到酷刑對待,村民不敢殺孩子(屠殺者也懂道德?),於是把我流放。我待在無人之森已有十餘年,每天只有格林和你寫的書信陪伴。儘管我不怕他們前來討伐,因為他們懼怕我,更怕森林的惡魔;我賤命一條,只怕野獸的侵擾,幸虧長老仍然保佑我,才讓我過上安穩的日子。我大可以在這裡安然無恙地度過人生剩餘的時間。然則我是人,社會性的人,終究需要回去,身為人類的我別無他法,沒辦法制止對欺負我的孩子們,還有要把我送到祭壇去的老人們的牽掛。你今天若果不來,我就馬上回去村莊,因為僅餘的希望仍存身於白炭中。就算希望將會成為熊熊烈火也好,也終將熄滅,跟被澆熄無異。既然如此,那我又有什麼理由不回去?」
「別再說下去!別被惡魔們的漩渦吸進去!快回來,孩子,快回來,否則會被吞噬!你還得殺死牠!」
妮可爾隱約聽見剛才的男聲在遠方咆哮道。至於內容,她沒有聽得太清楚,所以也沒有理會台下的觀眾,她繼續說:「他們是惡意,針對你的窮凶極惡的惡意!只要你活著,就有希望,何必犧牲自我以換取幻象?」
「我的希望是回去,並得到他們的接納。甭再說空泛的理想了,倘若我不回去,苟延殘喘又有何用?即便你改變了我的想法,你能改變村民的想法麼?你說過的,這是一道堅不可摧的高牆,好比要將大海染成蘇芳的顏色,得花上上千年的時間——也許不僅是上千年,或許直到我們(我們人類)滅亡都無法改變,除非大海只有一滴水的份量,抑或懇求長老將大海染紅——噢,如果他會聽我的禱告,為何我還在受苦……我知道了,因為我的存在是錯誤的,他們才是正確的,所以我必須待在這裡磨難,而想要回去的想法也是天命……是長老告訴我的,我只能認命當個『異常』的人類!」
妮可爾難過地大喊:「不,長老還在保佑你!你瞧,你還活著,你還有選擇!」
「我別無選擇!跟他們同一的你瞭解異常的什麼?你有選擇,可是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只得不斷用指尖抓破地表,只為了生存的一滴水,希望即便是海市蜃樓,至少在我倒下前能讓自己心裡好過。我問你,你懂什麼?」
「我等問你,你懂什麼?」
庭院一片狼藉,唯獨一塊無名的石碑直立在妮可爾面前。墓前的紅色花束不知道何時被放下,濕潤的花瓣顏色依舊鮮豔飽和,正開得燦爛之時就被摘下生命。妮可爾的思緒被鮮紅吸入,眼前一陣暈厥,只聽得見沙啞且低沈的女聲低吼著。她不由得顫慄,趕緊斂聲屏氣,試圖潛伏於靜謐之中。
「冀盼成為人類的洛娜只有喪命一途,若要活下去,只得成為怪物。這不是惡魔的低語,而是人類的逼迫,逼迫洛娜成為惡魔。現在洛娜成了食人的惡魔,你卻還是想要殺死洛娜——我等與洛娜已經別無選擇!無法成為人類,倒不如成為惡魔,至少能夠把迫害洛娜的人類都殺死!」
一陣強風捲走了妮可爾的思緒,強行把她拉扯到遠方的蒼穹,然後墜落,她的心像是懼怕死亡似的猛然跳動,落地的一刻支離破碎,下一秒又發現自己仍在半空中飄轉——不對,這裡是哪裡?她幾乎快要昏倒,然而她還在夢裡呀,還是早已經醒來了?勉強把自我拉回的她驚惶地四處張望,即使撐開沈重的眼皮,包圍她的依舊是黑夜的樹林。她想要往後看,卻又動彈不得,才忽爾發現自己無法呼吸,被什麼纏住了脖子,讓她難受得反胃。妮可爾發瘋似的抓下脖子上的異物,幾乎把自己的皮膚都抓破,一道道恐怖的血痕浮現在脖子上。她感覺到是藤蔓纏繞著脖子,摸索出幾朵巴掌大的花朵,她用力把花朵從花托扯下,舉向自己視線的方向,發現是紅色的,同剛才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有個想法在她的頭腦一閃而過:伊利林的惡魔把她從夢中拉回現實,現在正掐著她的脖子,想要把她殺死。
「奧雲,你看!他是個既美麗又如此溫柔的人!他未曾提及過自己的名字,也許沒有名字。他說他喜歡我頭上紅色的花,所以我曾喚他作『雷德(紅色)』,但他似乎不喜歡,說他與森林的精靈同是屬於森林的,是大地母親的孩子,該被稱作『格林(綠色)』才對。可是我覺得『雷德』才適合他,因為紅色是如太陽般的炙熱,也是溫暖的,如同他的心,豈不是更合適?」
有別於惡魔沙啞的叫喊聲,有把女性的聲音縈迴在妮可爾的腦海裡,親切且溫柔,而且是熟悉的,如同灑落在葉片的金輝,又像仲夏清涼的海風,帶來了話語。趁夢境的部份碎片尚在,惡魔伸手摻入妮可爾的意志,意圖在洛娜的記憶被人性沾污前將其帶走。
「竊賊!膽敢偷竊我等的記憶!告訴我等你的企圖,年輕的惡人,為何要闖進我等的家園?為了尋找洛娜?想要殺死我等,還是想要一再殺死洛娜?」
妮可爾極力想要解釋,但她連張開嘴巴說話的力氣都隨藤蔓喪失了。
「且慢,我等知道了,絕對是那傢伙……是那傢伙沒錯!他想要殺死洛娜,而那天的他確實把洛娜殺了,然後把她拉下深淵地獄,現在的他想要藉你的手再次殺死洛娜……毫無慈悲心的殺人犯!他是絕對的惡,我等絕對會清算他的罪……而你,與他同轡的你也是惡!即便你非完人,即便你的罪孽不比他重,還是得去贖罪!」
伊利林的惡魔歇斯底里地大喊。藤蔓勒緊妮可爾的脖子,漸漸奪走她的呼吸和意識。又要墜入夢中了嗎?不,這可是永遠的長眠,死亡與夢境的區別,她還是清楚得很。現在得求饒嗎?不然就求救吧?惡魔會接受她的求饒嗎?牠憎恨人類,而她是人類的事實是無法被動搖的,而她亦不想去動搖這個所謂事實,生怕深究下去,自己當真會失去成為人類的資格……惡魔說她並非完人,老翁也提及過……她肯定自己是完人,若然自己也否定了,誰還可以肯定自己?她沒有同伴,自幼便是孑孓一身,僕人亦是陌路人,妮可爾稱他們為獄卒,而自己則是獄中的囚人。
回憶的走馬燈又映照出幾乎被她遺忘的那個既人既獅的傢伙。那傢伙還在身邊嗎?都怪自己的肆意妄為,遠水可救不了近火。既然這頭惡魔沒有以非人的他為目標,恐怕他也不會蹚這趟渾水。儘管嘴上說保護祭司之子是他的使命,誠然,假如祭司之子就這樣撒手人寰,他便可以一勞永逸,遠走高飛,回去屬於他的地方——她的死對他百利而無一害,她的命壓根就一文不值,不如明哲保身,祈求安逸。惡魔的讒言是對的,她並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為什麼你要殺死他?只要相信了異教的神,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了?『在高尚的意志前,人命不值一晒』,你所擁抱的是多高尚的意志,讓你蔑視人命?」
正當快要說服自己死去,一襲朦朧的灰白向妮可爾飄來,籠罩著倒影中的女孩,而她正是自己。她身旁的男生垂下眼簾,三緘其口,低下頭,只顧著呼吸。明明頂著一副亞倫的臉,妮可爾卻不敢肯定其身份。在她記憶中的亞倫是陌生的,對於這位夢中的陌生人卻尤其熟悉——她道不出所然,僅僅覺得這幕是回憶的走馬燈,而非普通的夢境,卻在她真實的回憶中遍尋不著——那是當然的,她與亞倫在不久之前才初次見面,哪會有城裡的回憶?既視感源自夢境,恐怕是自己作過如出一轍的夢而不自知,現在又作了同一樣的夢。
「我會為他的靈祈禱……不,我不應祈禱,對他的靈撒手不管,將其推卸給龍神,這是對龍神的僭越。然而他的靈又能夠到哪裡去?我有挽留他的靈的權力嗎?異端者終究還是別無選擇,只能夠被剝奪活下去的價值嗎?而我——流著異端者的血的人,又為何還活著?」
女孩的聲音將妮可爾的大腦撕裂成無數碎片。她因虛幻的劇痛痛得仰天悲鳴,連惡魔也被她突如其來的叫鳴嚇得哆嗦,牠把她的身軀狠狠摔在地上,自己用藤蔓纏身,意圖取回只屬於牠的安全感。想要蠶食她靈魂的惡魔也看見了她的夢,但牠無意偷窺,夢是從妮可爾的傷口流出的,如洪水猛獸傾注牠的大地,在淹沒自身之前,牠連忙把夢都吐回去了。
「非人之子!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我等是善,是惡的審判者,沒有存在能夠給我等降下痛苦!」
蠕動的樹枝將惡魔包裹著,奄奄一息的妮可爾就躺在牠的腳下,牠沒有用樹枝刺穿她的胸膛,反而後退了。有見於惡魔的不對勁,妮可爾在其解開包裹軀殼的藤蔓前,連忙用手撐起自己腫痛的軀殼,趁意識猶在,咬緊牙根爬到稍遠的草叢裡,並沒有想起惡魔不長眼而一味隱藏著露出的身影(惡魔終究找得到的,只差在沒有去找而已)。安頓過後,她才感覺到胸前劇痛,猜肋骨該是斷了,連彎腰這種輕鬆平常的動作竟然都做不來。既是沒力氣站著,也沒法好好坐著,她只好躺下,雙手無意識地緊握,祈禱著——要向誰祈禱?祈求自己能活?想起方才的回憶,頭又一陣刺痛,只得把思想先擱置一旁,懶理如湧浪拍打大腦的夢境(抑或是回憶?或是憑空的想像?),僅僅像具屍體般躺著。她噙著痛苦的淚水,大口地吞下淺薄的氧氣,隨著呼吸逐漸衰弱,緩緩合上了眼睛。此刻的她沒有覺得絕望或充滿希望,不過想要閉目歇息罷了,她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正步向死亡——也沒想到自己會被救下。救她的人不是亞倫,竟是一名陌生的活人,他戴著鐵面具,全身包裹黑衣裳,猶如報喪的使者——這些都已經是後話了。趁妮可爾尚未被救起,容我們先來聊聊亞倫的故事。
(最後更新:2022/09/23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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