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蛇杖
亞倫走著,想起了過往如夢一般的零碎記憶。那是夢也說不定,但他不肯定自己會否做夢……或許是從未做過夢的緣故,他也不瞭解何謂夢。祭司燃點起祭祀的蠟燭,在石像腳下的台階屈膝而坐,向它傾訴人類的疑問。她對石像說,夢境是一道能往虛幻的大門,若然覺得它是虛幻,夢境會設法告訴你「它就是現實」;若然做夢者傾向於虛幻,夢境便會使你深陷泥沼,令人無法自拔。虛幻是危險的,為何不只處於現實就好?生命對於夢境為之執著,是由於夢境執著於生命,要把活在現實的靈魂拉到虛幻的深淵去;現實又會把生命喚醒,引領他們遠離夢境。我們是現實的一方,遠離虛幻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假如有天我們泥足深陷於虛幻,甚至重生於虛幻,我們要否把現實趕盡殺絕?對於活在現實的我們,腳踏實地便是真理?活於虛幻的真理必然是遠離現實的?如果我們在現實與虛幻的天秤上安睡,夢境又會把我們引領到哪裡去?或者說,我們哪裡都去不了,因為屬於那樣的我們的道路壓根就不存在,只能在狹縫間漫無目的地漂泊……
「然則我的兄弟告訴我,那裡必然有道路,不通往虛幻或現實,而是通往未知,且道路不只一條,不過是尚未有人開拓罷了。在他的話被證明前,他說的都是胡話,但不會有人說那是假話,因為沒有人能夠提出證明去把他的胡話完全推翻,你不能完全否定它那就算是近乎其微,也稱得上是可能性的說話。既然你是全知全能的,你能否告訴我們,那樣子的道路是否會存在?」
她抬頭去看石像的臉,眼裡充滿期待。石像歷經風雨,臉上的刻紋已逐漸被磨平,尚可見得它威嚴的相貌。它四肢站立,身上的鱗片活靈活現,肌肉的線條看起來強壯有力,使軟弱的人敬畏,使勇敢的人尊敬。亞倫時常看到人們向石像祈禱,尤其是遭逢天災人禍時,人們總是合上雙手,背後的房子即將塌下,甚至亞倫都想拉他們一把了,他們依舊跪在地上向石像祈禱,真是怪事。祭司的疑問也讓他感到奇怪。誠然,石像徒有人造的外表,內在卻是無能的,何德何能窺視未知的未來,它甚至只能待在祭壇的高臺上,連前進都無法做到。
亞倫沿林中的道路再繼續前進,倏然的動靜打斷了他的回憶。他豎起尾巴,不徐不疾地走向沙沙作響的樹叢。一雙被墨綠色包覆的瞳膜隱約閃爍著零碎的光,紫紅色的眼睛瞪得老大,視線顯然釘住了走近的野獸。在亞倫靠近的同時,樹叢中的身影似是作了虧心事似的,又窸窸窣窣地把頭縮回去,枝葉的摩擦傳出鮮明的聲音。她早知道藏匿在此的事情已經敗露,只希望能夠在面前這頭獅子的眼皮底下活著並溜之大吉——就目前而言,這已經是不太可能的事,後退僅僅是作為弱者的求生本能,即便大局已定,這副皮囊的神經仍試圖掙扎,貪戀每個活著的可能性。亞倫伸長脖子,用鼻子撥開葉片,看著一個女生跌坐在柔軟的葉子地毯上。這是個活著的,貨真價實的人類,身上帶著活人的靈,但不是妮可爾的靈。她渾身顫抖,有什麼東西壓過了弱者的本能,使她不再掙扎。亞倫打量了這個人類女生一眼:她比妮可爾年長多了,約莫成年,但個子不高。她有一頭湖綠色的短曲髮,身穿艾爾德的紅裙子,也確實是個艾爾德人,褐色的皮膚和螢光的眼睛矇騙不了誰。亞倫不認識這個陌生的女人,既然是個普通的陌路人,便與他無干。亞倫轉過身去,乾脆地把女生擱在一旁,施施然離開了。
被野獸發現了身影,被瞪著看了,又不知為何被捨棄了,大腦早已出現好幾次人生的閃回,死亡卻遲遲不降下。死神不找上她,那麼就去殺死死神罷,被拋棄的女生驚魂甫定後,吸了一口氣,戰戰兢兢地撥開覆蓋她的枝葉,見獅子沒有因騷動回頭,又斗膽往前走了半步,悄然從腳邊拔出一把黑刃的小刀,趁他不為意,箭步上前,全身僅有的力量壓在獅子身上,用刀鋒狂暴地刺向他的脖子。亞倫從不視她為敵,不知為何為敵,當冰冷的刀鋒陷入脖子時,不死的他只覺得奇怪。他使勁搖下背上的女生,用不解的神情瞪視渾身泥沙,狼狽後退的她。
「我沒有傷害你,你為何而傷害我?你同第一次瞧見龍身的小傢伙一模一樣,我記得她稱之為『畏懼』。若然我化為二足行走的同族,你也會不怕我嗎?」獅子自知為人所恐懼,於是又化為身穿艾爾德袍的青年。女生目瞪口呆,臉上的恐懼不但未有消退,更是變本加厲,連瞳孔都顫抖著。亞倫依舊不解,又問:「我化為同是二足行走的同族,你為何仍然怕我?」當時的妮可爾的確不怕他,但他忽略了那時候的自己看起來是不堪一擊的,誰又會去怕一根倒下的蘆葦。
女生笨拙地爬起來,手依然緊握刀子,緩步靠近亞倫,同時保持著距離,至少不會被他冷不防撲過來,咬斷喉嚨而一命嗚呼。「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獅子,也不是真正的人類。就算長得像人類,內在還是個沒有人心的惡魔。懂人話麼?獵物都站在這裡了,你卻不吃人麼?」她威嚴地問,同時又抑制不住顫抖的聲音。
「樹林的惡魔想要吃人,才吃人罷了。我和你無仇無怨,有什麼原因要奪走你的靈?我也許能夠像樹林惡魔般吃人,吞噬人類,可是對我來說不是必要的,同你們一樣,吃人能活,不吃人也能活。唯一相異的是我不會餓死,你們則不然。」
這句平等的話觸怒了女生,她面帶慍色,跳腳說:「這是何其侮辱人性的話!別將我們與惡魔相提並論,別旨意將我拉進你的煉獄!我和你不一樣,你們是邪惡的,尤其是會說話的惡魔,會用人類熟悉的言語引誘人類墜落,而人類會毫不保留地把你們所說的一切都當成人性的,只因你們會說人類的話……你會吃我的,待我全盤相信你後,你就會趁我把背後交給你時,反咬我的脖子,因為你們毫無疑問是邪惡的!我必須與你決鬥,至少我不會作為一文不值的獵物死去,而是作為與之平等的挑戰者光榮戰死!」
「獵物也擁有價值,作為獵人的戰利品,這不就是價值的證明嗎?雖則我不會把你當作獵物,也不會和你決鬥。你覺得我是危險的,你怕我,也要殺死我,卻又殺不死我,只管讓自己陷入絕望的深淵,為了什麼?我不認為人類享受絕望。我不阻撓你反抗,但我必須告訴你,這一切是無用的舉動,也是沒有必要的,我勸你別白費工夫……你不聽也罷。我不吃人,幹嘛要吃人?要是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的話,又為何提問?人類總是做些多餘的事,我實在不明白。」
感到冤屈的亞倫不願繼續掙扎於人性當中,他別過頭去,沒有再理會徒有架勢的人類。再度被拋下的她一怔,又連忙追上去。這次沒有用小刀刺穿亞倫的皮囊,而是用言語喊住了他。亞倫一瞄氣喘吁吁的人類傢伙。只見他一回頭,女生就立即後退,差點沒站穩。
「你怕我,為何還喊住我?我不認為人類享受恐懼。」
亞倫又轉過頭去,並沒有再度為陌生人停下腳步。追上來的女生則邊走邊答道:「我相信你了,只能相信你不吃人,因為我比起怕你,更怕這片森林!你要知道這裡是塊鬼地方,遭受流放之刑的罪人都被流放到伊利林,從古至今都沒有人能夠活著逃到伊萬斯去——因為他們逃不了,流放根本等同死刑,只是元老們不敢借艾爾德之名(艾爾德人的神之名)殺人。罪人犯了法典的罪,可是誰又能知道法典的律法是否等同於艾爾德的真理——他們全都知道,因為在艾爾德面前本無律法,這是他們捏造的謊言,全都知道罪人在艾爾德面前是無罪的,他們的審判乖離於艾爾德的真理,正因如此,持劍的他們怔鬆了。他們是不敢得罪至高無上者的真理,又不敢掙脫自己為自己扣上的手銬的懦夫!你瞧瞧腳下的骸骨,還套著我們的衣服,他們都是我們所說的罪人;你又瞧瞧那邊的死者,屍骸才剛開始腐化,死去才幾天,想必然是戰爭過後,打算逃往伊萬斯的族人……軟弱又愚昧的人!怕伊萬斯的軍人,對大地的惡魔卻顯得無知,難道他們以為遭到流放的罪人能夠逃過死亡嗎?沒有比人類更可怕的存在嗎?他們只是沒有目睹死亡,不敢想像死亡罷了!」女生一邊追隨亞倫的腳步,一邊咂嘴說,並往地上啐了一口,顯然鄙視無知者。
「你是你所說的罪人,所以踏足吃人之森麼?」
「你要說哪門子的罪?是不是罪人,我可不敢說,我不知道宇宙的法律,艾爾德法典的法律則略懂一二,而我也確實犯了一些無傷大雅的罪,也算是個罪人麼?比方說,我曾經研究魔法,曾經犯罪卻仍未贖罪。在艾爾德城是罪,在伊萬斯帝國則不是罪,在艾爾德滅國後踏上伊萬斯領土的我還算是個罪人麼?」亞倫思索良久,道不出所然來,所以她接續說:「在龍神面前,人類豈敢認人類冠上龍神之名所捏造的罪?要是認了,便是僭越,更是罪加一等,所以我從不認罪!我不是罪人,更不是軟弱且無知的人!」女生叫囂著,剎那又發現自己的浮躁,深怕驚動森林裡的其他吃人的怪物,又強迫自己壓低聲量。「是人販子把我們拐到這裡來。艾爾德滅亡後,無端的解放讓性惡的的傢伙變得更無法無天,那時候的我還在逃難,他們便把我拐去,拐了好幾十個人,打算運到奴隸市場賣個好價錢。人販子帶我們走森林的路,途中遇見了幽靈,害怕丟失橫財的他們把我們藏到草叢後,想要把幽靈趕走,結果就被荊棘刺死了——愚昧!哪會有空有數字的錢財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道理!躲藏在我身邊的商品一共五人:愛誇誇其談的胖子、衣冠楚楚的貴婦、老是心不在焉的青年、面黃肌瘦的寡婦,還有一個高佻乾癟的狂信徒。胖子說他會認路,可誰都不相信,他便撇下所有人,自己逃跑了,卻被自己的腳絆倒,一個勁地撲到橋底去,撞上石壁,粉身碎骨;貴婦要逃跑,把她的孩子(正是那位青年)當成肉盾,而那孩子竟甘願服從,結果盾牌轉瞬間就被絞成汁液與肉碎,貴婦最終難逃死劫;寡婦雙目失明,說看不見前路,只能聽天由命,我看出她一心求死,沒有說服她改變主意,她也不打算讓我說服,最後惡魔還沒動手,就被胖子逃跑時颳過的風給活生生嚇死了;狂信徒瑟縮在草叢裡向龍神祈禱著,但似乎覺得求龍神不管用了,後來轉而求伊萬斯皇帝——更是愚昧!豈有人比神管用的事!求區區一個人類,那倒不如求惡魔!你說對嗎?」
亞倫避而不答。「信徒最後死了?」
「當然死了!他往河裡一躍,說要流往伊萬斯的大海,我卻在不遠處的石縫隙發現了奄奄一息的他,雙手交叉,又向龍神祈禱了。既然他是向龍神祈禱的,我這般弱小的人類哪敢去救他,豈敢搶龍神的功勞!我讓他嚥下最後一口氣,便繼續逃了。我是幸運的,幸虧得到艾爾德的庇佑,讓我逃離了惡魔的追殺,讓我遇見你。既然逃離惡魔的魔掌是艾爾德的庇佑,那麼……使我遇見你也就是艾爾德的安排了?」
「艾爾德豈能安排你的命運?有何德何能編寫如天上星斗的人類們的歷史?」他不動聲色地問,儘管心底已經有答案了,他還是故意問。
「艾爾德是全知全能的,當然能夠安排我們的命運了。」她向她的神阿諛諂媚。「惡魔,你不信神?還是你有你的神?我知道戴勒尼人也有他們的神,我會接納他們的信仰,畢竟沒有人能肯定全知全能者只有艾爾德。如果你有你的信仰,相信命運由不得艾爾德安排,也罷,我也會寬宏大量地接納,且嘗試理解你的信仰。我並非狂信者,亦非信仰者中的異端,我不過選擇了相信艾爾德的教典,然後學習理解異教的詭辯。艾爾德是唯一神,而衪沒有要求我拒絕聆聽。」
「你只是在利用宗教,使你能夠填補思想的空洞。」斜眼看著她的亞倫一語道破。
「哎,不僅會說人話,還會像人類般思考!」她驚歎於看穿她作為的惡魔。「既然你有人性,那我教你,使你更瞭解如何為人:去利用手邊一切的價值,包括擁有一切價值的宗教,會利用價值的人才能知曉自我的價值有多高尚。當然,我不是單方面地掠奪價值,要是你給予飢餓的我一簞食,我必定會給予乾涸的你一瓢飲;艾爾德選擇了保佑我不受傷害,我必然選擇追隨艾爾德的教義。要是你幫助我,我也必定助你一臂之力。我們要不來一場交易?我的命給不了你(這是我不可動搖的價值),也許我可以給你智慧:摸不著,卻價值連城的。譬如說,我是學醫的,會認藥草——你瞧,這株植物有毒性,卻是上乘的麻醉藥,只要用石塊將藥草搗碎,用布料包裹草藥,待汁液滲出,塗抹人中,有麻醉感官之用……」她哈腰拔起草叢旁邊的雜草,在不會受傷的惡魔身邊嘮嘮叨叨地說。
人類的醫術對於亞倫來說毫無價值,但這個人類的本身,包括智慧與經歷,對於他來說也並非一文不值。他打斷她的話,問道:「我正尋找一個金髮的人類,同你一樣,穿紅衣裳的,但有異於你,她是白皮膚的。年紀比你年輕,約莫幼學之年,你可有見過?」
「你說的是這裡惡靈麼?」她說,瞪大了眼。「見過,我見過!明明長得像個瑪塞爾人,頂著一頭金髮,卻學我們穿紅裙子,就像傳聞中祭司的女兒,她也是個金髮的混血兒……道聽塗說而已,我不肯定此事孰真孰假。你知道薩克斯特內戰的緣由嗎?正是祭司如此這般對龍神不忠和背叛……不,全都是道聽塗說而已,我不該說,即便你不懂涉足人類的事。正因如此,我對惡靈的印象尤其深刻——還因為她長得像個活人,你要知道,我打從送別同行者後就沒見過活人了,可她不是一般的活人,她往對岸走去,閉著眼睛,踩著空氣,像踩著星河橋的靈般走了過去。我躲在草叢看見了她,嚇得不敢作聲,以為是見鬼了,連忙默誦經典。過了一陣子,我才想『那說不定是伊利林的另一頭惡魔』,又沒那麼怕了。不怕吃人的惡魔,卻怕惡靈,你說為什麼?因為我知道惡魔,卻不瞭解惡靈,智者總是為無知而恐懼!」
亞倫瞇起眼睛,睨著胡言亂語的人類。他不願為自己所知道的多作辯解,儘管女生現在得不到答覆,但我們終將得到解答,就讓我們留待日後再說。
樹林暗淡的光輝引領亞倫離開絕望的黑暗。他們越過擋路的人類遺骸,林間小徑逐漸開闊,映入眼簾的景色讓亞倫著迷:彎月慷慨施捨的白光灑落在滔滔河水上,有如落在水中的天上星河。河道寬闊且湍急,儘管有繩索橋連接兩岸,連年累歲的痕跡導致它不禁風雨,懸掛的木板也確實失去了數枚,大概已被流水沖走,流進大海,未及汪洋便粉身碎骨,陷入石塊的縫隙中腐化——反正最後同樣會被這片大地同化。他凝視隔著河川的森林深處,騷動不安的靈放慢了腳步,似乎注意到亞倫等人,不過也就為他們駐足半晌,不久又隨洪流游走。河岸上空的每塊星光都給予了人們希望,直到有限的生命逐漸消逝,他們才發現眼前的是偽裝成光明的深淵,但為時已晚。亞倫探視橋下,那裡同樣有人類的遺骸,不成人形的身軀被獨留在石壁下,頭顱不知道到哪裡去了,血肉尚未被惡魔或世界吞食,死狀更顯慘烈。亞倫尚有辦法造橋,赤手空拳的小傢伙有辦法渡河嗎?妮可爾的蹤影來到岸邊便銷聲匿跡,也許用什麼方法到對岸去了,也許落入腳下的深淵去了。他輕踏繩索橋的木板,木板脫離繩索的牽引,「噗通」落入水中,隨激流勇進,孩子想必也無法乘著破爛的繩索橋走。有別於橋下身首分離的遺骸,他們在路上遇見的盡是胸膛遭枝椏貫穿的人類,腐爛的腸道摻雜潮濕的泥土,散發出腐敗的腥臭。幸虧亞倫的鼻子不靈敏,他亦無意瞭解那是怎樣的氣味,這對他來說是無用的知識,不會因無知而惶惶不可終日,不會因無知而飢餓,又為何而求知?處於安逸的亞倫顯然不是好奇的孩子,更不是弱小的人類,自然不會主動探求真相。也許歷經滄桑的他曾經探索過世界的真理,但現在的他已經忘記了。他在路途上沒有發現活人,彷彿這個小小世界只存在死者。(抑或說,只有「死」而沒有「生」。可是「死」又如何而生?為何而生?)沿路有孩子的屍體,已經腐爛不堪,想當然爾,就算小傢伙死了,也不會腐壞成這副骨頭模樣。既然旁邊這位女生說妮可爾往對岸走去了,他也只得渡河,至於「她為何能夠踩著空氣走」,他並沒有往心裡想。魔法嗎?魔法尚且能夠解釋一切,可是那又是誰給予艾爾德人的魔法?亞倫站在岸邊,造出一道尚算牢固的繩索橋,沿橋走到對岸的森林,寶石之眼的女生眼見及此,也隨著亞倫走了過去。當他們重新踏上陸地,身後的繩索橋便急遽腐爛,落入水中前成了一把灰,最後風吹雲散。
河川對岸同樣是茂林,叢林間有明顯被踐踏得光禿的小徑,通往黑暗,不見盡頭;河岸有筆直的道路,但亞倫沒有沿河岸走,而是踏上了小徑。怕死的女性膽顫心驚地環視周遭的黑暗。抵達對岸後,夜空仍被叢林的樹冠覆蓋,從縫隙間似乎看得見微弱的星光,視線往那裡投去後,卻又消失殆盡。擦身而過的樹葉似是惡靈的手撫摸她的臉頰,她轉動眼珠,敢看而不敢直視,也不敢貿然拔刀刺向黑暗,天知道黑暗會否把她手上唯一的武器吞噬。但她不只有這把黑刃的小刀,她還有身邊的惡魔。縱使她不信亞倫會守護她,至少在惡魔咬死另一頭惡魔時,她能夠在牠們的眼底下偷偷溜走。
「比起惡魔和艾爾德人,你更像懂法術的瑪塞爾人哪。你有名字嗎?我決定要追隨你了,總不能一直喊你惡魔或人類吧,畢竟惡魔不只你一頭,我怕喊『惡魔』會連同伊利林的惡靈喊來,而且你也不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惡魔猶豫片刻,道出了妮可爾給予他的名字,而女生也相互自我介紹了。她叫伊馮.奧耶茲,十八歲的醫學生,從艾爾德城而來。幸運的她出身自小康之家,得以享受教育的權利,而她自小志向堅定不移,發誓要當上元老院的醫學官,因此她不似糜爛的貴族子弟,年紀尚小的她相當奮發進取,她得到了老師賞識,成功進了北城的醫學院,目前已學醫十餘年。她的舉手投足皆流露出一種成人仗恃智慧時的自信,對不諳醫術的惡魔甚至傾瀉出自負的情感。除此之外,她沒有對亞倫說太多關於自己的底蘊,亞倫也沒有興趣多瞭解,也沒打算向這位偶遇的同路人說太多話,這個話題便暫且打住。
「那個孩子的靈是你的同伴嗎?還是你要和她決鬥?好比說,爭奪領地,我讀過的,知道惡魔的領地意識相當強烈。你要取下這片伊利林嗎?」伊馮又問。她早已不把亞倫當成威脅了,也許是因為人的形態,也許是因為他對人類釋出的莫名的善意。
「為何而決鬥?」亞倫大感困惑。「我不是為了和她決鬥,亦無意與他人決鬥,這對於我是沒有意義的……」他眼角一瞄對這個話題感興趣的人類,想了想,又繼續說,「她是和我同行的人類孩子,貨真價實的人類,因故不巧失散,我要去把她尋回,這是為了保護她,不是為了決鬥……你別再過問了,這只會顯露你的無知。」
「不僅會像人類般說話,更會像人類般刺痛人類!我敢肯定你是故意的!我對你感興趣了,我得用羊皮紙把你這頭惡魔的人性記錄下來,寫成傳記,流傳後世。這不是身為醫學生的我的使命,但我必須這樣做,可現在的我的手邊卻連莎草紙都沒有!」伊馮深感不忿,認為自己不應落至這個田地。「她若然是人類——儘管我不認為她是人類,你根本在睜眼說瞎話——而且沒有跟我一樣聰明的頭腦,大概早就被森林裡的惡魔絞死了。若然是守護人類的保護者,你毫無疑問是失職的;若然你是殺死人類的惡魔,你依然失職的。你為何要保護一介人類?瞭解人性的你同人類活過?」
此刻,他們並不知道深埋在泥土的樹根正悄悄游向人類腐敗的氣息。突然,一隻枯乾的手從伊馮腳下的泥土破土而出,一把抓住她的腳腕,殺她一個措手不及。這不再是杯弓蛇影,伊馮清楚知道這是惡魔的手,「我是知道的!這是送羊入虎口,即便與狼同行,也改變不了自己是頭手無寸鐵的羊的事實!」這樣想著的她被惡魔拖曳到後方,腳上頭下,身體被藤蔓包裹。這給了她莫名的安全感,然而束縛愈發繃緊,安全感化作了恐慌。與此同時,亞倫扔出的火球朝伊馮迎面撲來,沒把藤蔓燒成灰燼,可是被燒焦的藤蔓還是鬆開了束縛,倉皇躲回人偶的衣服底下,伊馮則隨自然定律摔到地上。她所在處不高,腦殻距離地面約三腕尺,命硬的她及時伸手護著頭顱,在地上翻滾數圈,安然無恙地又站起身來。她灰頭土臉的,也罷,重要的是活著的身體。藤蔓使她的皮肉紅腫,但並無大礙,她也自覺體內的骨頭健全,反倒是亞倫的火焰灼傷了她右臉頰,綻開的皮膚一陣刺痛,她忍不住低聲咒罵救她一把的亞倫,而不是先出手的人偶。站在樹前照料傷口的伊馮還沒得回過神來,又被身後的大樹環抱身體。「該死的惡魔,該死的人類!」她翻了個白眼,放棄掙扎(也掙扎不了),沒有再叫喊,而樹林的惡魔也沒有像剛才的藤蔓般要絞碎她的身體,只把她固定在樹幹前。亞倫乍一看,伊馮身後的樹幹長出了脖子與人臉,伸到亞倫面前,似是蔑視,亦似觀察,牠的嘴巴開合著,仔細一聽,樹皮玩意竟然也能像人類般說出話來。
「告訴我等,為何高尚的你要貶低自身的價值,佐在醜陋的人類身旁?我等惡魔應是世界的審判者,應當在螻蟻之上,應當給人類降下懲罰,給予人類最後的慈悲,將他們化作世界的善。活著的人類無一不是世界的惡,不但是自滅性的,也是毀滅性的,擅自編寫的道德與操守給世界帶來罪惡。你也該知道的,來自南方之地的惡魔先生,你不能否認那個人類……人類的孩子,我等知道她並非完人,但心中仍存在腐敗發臭的惡。而這個醜陋的人類……是降臨於世界的,純粹的惡意,內在已全然敗壞,在其感染大地前,我等必須為大地母親除害。」
沙啞的嗓音說道,枯乾的手指指向伊馮的心臟。亞倫彷彿早已預料到惡魔的再次出現,他鎮靜地回答,用話語指回去:「即便人類是世界的惡,我也沒有責任根除人類,因為我沒有被世界賦予這般的權力和責任。誰給你權利與責任去給人類降下懲罰?至高無上者嗎?若不,你要僭越嗎?」
「獵殺是我等的天命,死亡是人類的天命,生而為之的,就如獅子與羚羊,即便是沒有思想的蠕蟲,天命也會引導你進食。至高無上者假如是存在的,那麼天命就是至高無上者給予的,天命存在,則至高無上者存在。我等沒有僭越,只有服從,為衪降下懲罰。你既然是我等的同伴,也該擁有同我等一樣的天命。你要殺人以證明你的天命嗎?」牠將伊馮舉到亞倫面前,誘使他用利爪刺穿其心臟。
「我知道你不殺人的,你的人性也不敢讓這頭怪物殺死我!」伊馮向亞倫哀求留下活口,但她驀地眼珠一轉,又叫喊道:「我差點就忘記你們都是同樣的惡魔!你要殺我,天經地義,那我這個卑微的人類該如何反抗?即便我手中緊握的是刀子還是筆槍,在你們面前根本無法反抗!你殺了我吧,去掉你披上的人性,捨棄你要保護的人類,去當一頭聽天由命的惡魔!」
「什麼是人性?不殺你便是人性麼?有人性的惡魔不殺人,那麼身為人類的殺人者呢?你也許誤會了什麼:這不是人性,不是可憐無辜的你(天知道你是無辜還是罪有應得的),只是我沒有被賦予殺人的理由,只背負了保護人類的願望,為此不殺人罷了。我也沒有被至高無上者賦予這般的權利與責任,何以殺人?誰知道我應該殺的不是人類,而是惡魔?然而,也可能是我不夠理解什麼是人性……」亞倫搖搖頭,不願再深究不屬於自己的事,這不是他現在該糾纏的。他抬眸,又向伊利林的惡魔說:「你說到至高無上者。你能夠證明是至高無上者給予你天命嗎?能夠的話,要我順從身為惡魔的天命,殺人也無妨;若然不能,那我必須為你口中的至高無上者討伐僭越者,這是你捏造的至高無上者賦予我的權力與責任。」
伊利林的惡魔拉長了臉,對亞倫挑釁的發言感到被冒犯。牠緘默良久,其後說了:「除非至高無上者要我等滅絕,否則你不應殺死我等。假如滅絕惡魔是你的天命,你這頭惡魔又何必為此降下?只要至高無上者一揮手,惡魔便不復存在,因此你殺害我等是顯然不符合天理,你不會這樣做。人類則不然,他們是自滅性的,降臨到世上殘殺同類是他們被賦予的天命,因此他們都應該死去,這是他們誕生的唯一價值;他們也是毀滅性的,有異於惡魔,他們能夠使人類死亡,卻不能夠用人類之身復活。在他們的惡意蔓延至樹冠前,我等必須阻止。來,你要殺人,以證明你的天命。」
「我說了不殺就不殺。你的空話無法證明殺人是我們的天命,卻去殺人,也指使我殺人,這是對至高無上者極大的褻瀆。我不是為了人類,也不是為了人性,是為了至高無上者討伐你。」亞倫重覆剛才的回應,皺起了眉頭,變回猛獸的模樣,弓起了背。「在我討伐你之前,你必須告訴我你腹中的小傢伙的所在——」
未待亞倫把話說完,禿樹在他的腳下拔地而起,亞倫沒反應過來,鋒利的枝椏便刺穿他的脖子與胸膛,並隨樹木的快速生長愈發龐大,把他的軀體撕裂成灰燼似的碎片。惡魔的殘骸沒有流下半滴鮮血,獅子的頭顱跌落泥濘後,又幻化成手腳健全的艾爾德青年,一蹬腿就直往纏繞伊馮的大樹撲去,身上還纏繞扎眼的金黃色火焰。伊利林的幽靈沒料到被撕毀的惡魔還能活得好好的,儘管惡魔命硬,牠應該把亞倫的心臟碾碎了,沒辦法再復原才是。牠又用無數丫叉刺穿迎面而來的人類身軀,殘骸隨黑色的氣體再次傾注地表,繞過縫隙鑽出木林,又成了獅子的模樣,以火球的姿態朝林木邁進。幽靈心頭一驚,想不出個所以然,馬上解開伊馮的束縛,潛伏到泥土去,打算靜觀其變。目睹亞倫身軀被撕裂的伊馮坐如針氈,本無血色的臉更顯灰色。惡魔尚且能夠活過來,自己則肯定必死無疑,為了活命,她不能夠繼續與瘋癲的惡魔在這裡待下去。
「你沒有心臟。你是惡魔,惡魔都該有心臟,你把心臟藏在哪裡?依照你的身軀,哪裡都藏不了,你沒有心臟。怪物,你是誰?為何踐踏我等的故鄉?」
樹林迴盪著怪物嘶啞的嗓音,指責著另一頭怪物。伊馮環顧四周,試圖找出聲音的源頭,又因找不出源頭所在而焦躁不已。
「惡魔沒有心臟?我就先不深究你為何沒有心臟——也不曉得幽靈的心臟在哪,你奪不走她的心臟,再戰鬥下去也不會有結果——這是一場永無休止的戰鬥!你不是說要去找那個人類的小傢伙?別再跟那頭惡魔磨蹭了,牠豈會乖乖告訴你!我們該趕快去找!我們該趕快逃走!」心急如焚的她騎上獅子的背,強迫他快離開這片惡夢之地。亞倫回頭看了一眼,不見伊利林的幽靈,但牠確實還在這裡。伊馮說得對,牠殺不死亞倫,不知其心臟所在的亞倫也殺不死牠,對於單純的怪物們,這場戰鬥不會有完結的一天,於是他一晃尾巴,往後方奔跑。然而他跑得再快,終究無法逃離伊利林的腹中,撼動大地的聲音追逐著他們。伊馮抓緊鬃毛,一瞥後方,破土而出的蛇沿蜿蜒曲折的小路前行,亞倫只要有一刻遲疑,伊馮肯定會落入大地惡魔的口中。
「我等已經等不及要殺死那個人類孩子了!膽敢潛入我等的記憶,妄想再次殺死洛娜,人類已經是罪,這個人類更是罪加一等!來自南方的惡魔,請你看清楚人類的嘴臉,即便現在有求於你,懇求你服從人性,日後也終將毀滅你,因為他們始終無法違背毀滅的天性!」
「聽河流的聲音,回到岸邊去!至少不用在甕裡當待宰羔羊!」伊馮喊道,沒有搭理背後那惡魔的話,怕自己會對牠的話遲疑而遭殃。就算牠說誰要被殺死了,伊馮也想知道到底是誰讓兩頭惡魔視彼此為敵,現在只能夠先把問題擱置,讓反射神經操縱行動。亞倫聽罷,也沒有過問,拐彎就跑。他們沒有沿著回頭路走,而是踏上了沒有前人走過的地方,只憑河流的聲音走去,為此,亞倫開闢了新的道路。不僅是尾隨塵土的蛇,兩旁的樹木也似是注視著他們,甚至朝他們伸出了手,要把橫衝直撞的獅子攔下。亞倫一股腦地往手臂的方向衝,自知迴避不及,獅上的人見狀,趕緊趴下,為摔倒在地做好準備。但她只聽見一聲痛苦得要把心底的海床撕裂的悲鳴,待她睜開眼睛之時,森林又回復了可怕的平靜。她茫然地四處張望,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亞倫清楚知道這是誰的哀號。他沒說話,徑自就往聲音的源頭跑去,差點沒把剛回過神來的伊馮摔倒。在背上的伊馮咒罵了一聲,也只得隨亞倫而去。他們身後已經沒有惡魔追趕,森林寂寥得可怕,除走路的聲音外,就只剩下孤獨的耳鳴。伊馮仰天望去,流動的靈河停滯不前,也似乎死去了一般。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途中阻撓他們的只有腐敗的屍塊,惡魔已完全不見蹤影,他們來到一塊禿地,藉由微弱的月色細看,泥地上有什麼東西被拖曳進林中的痕跡。伊馮落地而行,撥開草叢,馬上看見不遠處有個躺在地上,失去意識的金髮女孩,身上穿艾爾德的紅裙子,想必正是亞倫所說的女孩。她旁邊的還有個陌生的黑衣人,個子不高,約莫與伊馮同高(伊馮也確實不高,只得三腕尺左右),頭戴黑色的,寬闊而不稱身的寬邊帽,身穿不合身的黑色長袍,眼睛注視著女孩,身體半蹲著,正想從女孩身上撿起什麼,但他注意到亞倫與伊馮的到來,又若無其事地站直身子。漆黑的烏鴉——亞倫認出牠了,不是人,也不是伊利林的惡魔——牠倒是惡魔,也在伊利林,可是跟那頭樹皮惡魔不一樣——牠正是亞倫與妮可爾步進林中時遇見的黑色鳥兒,待在黑衣人的臂膀上,血紅色的亮光緊盯亞倫的眼睛不放。牠張開鳥喙,沒有作聲要脅,僅僅是小心翼翼地防衛著,忌憚著。待黑衣人轉過頭來,亞倫才見得他戴著鐵面具,不只是容貌,連眼神也幾乎看不清,甚至是人還是像亞倫的惡魔,肉眼也無法分辨。
「我不會為了區區一個人類女孩與惡魔為敵,畢竟你也是惡魔,又不是人類,同胞何必為難同胞?你既然想取走她,你就來把她取走。來吧,我不會朝你動手的——當然,也請你別對我們動手。我們食人,但不稀罕人,食物在林中多的是,不必跟你搶這個連塞牙縫都不夠的垂死女孩。」
自稱惡魔同仁的黑衣人說話了,聲音是圓潤飽滿,有朝氣的少年聲音,帶有鐵器的迴響。他朝亞倫攤開雙手,表示毫無敵意。亞倫半信半疑地往他的方向走,對方也如他所示,安分地後退了,與亞倫保持相互都感到安全的距離,直至亞倫來到女孩身邊才停下。待在亞倫身後的伊馮也立刻上前,繞到亞倫面前跪下,先是吃驚那頭披在紅裙子上的金髮,才仔細給地上的傷者看診:女孩的臉頰仍輕微發紅,然而沒有心跳,是回天乏術的徵兆。伊馮嘆了一口苦澀的氣。及後,她觀察到這副瘦弱的小身軀渾身都是瘀青,可憐的小傢伙,天知道她在死前遭受到何等的折磨;她又注意到女孩手邊沾上了黑色的硬塊,瞧它油油亮亮的,不說還以為是乾涸的泥濘,伊馮想要擦掉它,卻驚覺它堅硬如寶石,於是她用指甲把硬塊強行剝下,這小女孩的手頓時缺了一角拇指,伊馮才發現這些都不是黏結在皮膚上的污垢,而是怪物的肌肉本身。伊馮倏忽打了個寒顫,馬上把寶石拼回去,但石塊已化為灰燼,落地而不見蹤影,如同被樹幹撕裂的獅身般。倉皇失措的她不敢看向亞倫,她知道自己做錯了,而這件錯事將會要脅她的生命。可是亞倫不但不慍不怒,也似乎不把她所做的當作是一回事,輕描淡寫地說:「肉體的傷殘無礙她的靈運行,反之則反,而她的靈也不會逃脫她的軀殼,祭司的預言還需要她活著。瞧,她睜開眼睛了。」
聽罷,伊馮猛然回頭看小傢伙是否當真還活著。心跳都沒了,怎麼可能還能睜開眼睛?她的胸膛依然輕微起伏著,到底是自己的診斷失誤了,還是自己遇見了怪物?她開始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再次替這個才剛被她宣告死亡的所謂屍體切診。此時的她的心跳平穩,雖則抱恙,還算是個活人,她的眼簾微微張開,想要把飄浮的意識拉回現實。伊馮覺得自己方才的錯覺肯定是虛弱所造成,她用指骨敲敲腦殼門,試圖讓大腦清醒,儘管她已經覺得自己尚算清醒了,可一個清醒的醫學生怎麼會把活人當成死人了?假如這不是讓她羞恥的事情,那麼這個小女孩鐵定是頭怪物,至少不完全是人類。
「我敢肯定她不是人類,是怪物……一定是伊利林的惡靈!你說過她是人類,堂堂人類,身體怎會成了一把灰!祭司的預言又是什麼?預言我會剝下她的皮肉嗎?」她對亞倫傾倒怨懟的情緒,試圖把責任歸咎於惡魔的瞞騙。
「哎,純真的艾爾德人,你會相信惡魔的呢喃嗎?你身邊的獅子跟我們,跟維洛妮卡同樣是殺人的惡魔,兔子可相信獅子的話語?」黑衣人揶揄道。「話雖如此,我對她也有興趣。為何惡魔,甚而伊利林,要害怕區區一個孱弱的怪物女孩?會說話的惡魔先生,你能否告訴我她的可怕之處?」
「既非惡魔等輩,亦非有別於人類的動物。若非人類,那又能夠是什麼?」亞倫不直接回答黑衣人的話。
「不,她也不是人類,是有異於人類與惡魔的……怪物!哎喲,她張開嘴了,來聽聽她想說什麼怪物的讒言!」
伊馮把頭湊近小女孩,好奇同時保持警惕。她還是會忌憚驀然甦醒的怪物會把她的耳朵咬下,誰叫她是他們之中的最脆弱者,卻又是最渴望探求者。
「……路西?我必須回去,去迎接母親回來……」小女孩迷迷糊糊地說,期間看清了面前的人的臉:從未見過的陌生女性的臉。當她又注意到站在女性身後的亞倫,躊躇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姐妹,我做了個惡夢,做了個亡國的夢。夢到誰帶我離開煉獄,那人卻被煉獄殺死……難道這不是夢?不是夢的話……我又是如何甦醒過來?我應該同他一樣,早就……哎,他是……」
她大口喘息著,沒再說話,乾涸的喉嚨也使她說不出其他話來。她想要翻身爬起來,小身軀沒有力氣,又倒了下來。伊馮馬上攙扶這個虛弱的小怪物,被碰到肋骨的小傢伙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這時的伊馮才知道她的傷勢危殆,胸骨下有嚴重的創傷。伊馮碰觸她的手,原以為會冰冷得像惡魔的琉璃,卻發現她的身體炙熱得像顆會把她燙傷的火球。
「讒言,都是讒言!你甚至自我說服你是死人了——你沒有做夢,穿艾爾德服的怪物女孩,亡國是真的,被瑪塞爾人滅了。可笑的是,我們必須前往瑪塞爾人的赫華尼斯,接壤伊利林的城鎮,你會在那裡得到很好的治療。」接著,伊馮又向亞倫說:「我不曉得惡魔會否得熱病,得了熱病會否死亡,但她確實得了厲害的熱病,而熱病正折磨著她……天哪,她怎可以長得像個可憐的人類女孩!我必須帶她到人煙所及之處,只要到了買得到草藥,又能夠好好休息的地方,我保證能把她治好……前提她是個人類,而且我只治過活人。」
「病痛的折磨不會讓她死去的,祭司的預言不會讓她消滅——」「『病痛的折磨不會讓她死去』,你可忍心說出這種話!你可忍心看著年紀輕輕的她痛苦得死去,又被迫活來——我差點就忘記你是無情的惡魔,當然忍心了!」伊馮氣急敗壞地拍了一下額頭,又說:「你來背著她……還有我!你們都得依賴會醫術的我!我的腿只有一雙,你卻有四條腿,應該馱載我們走,到有活人的地方去!」
她無禮得竟命令惡魔馱著她和女孩以趕路。被擱在一旁的黑衣人瞇眼看著一切,雖心生不滿,也沒打算出手做些什麼,他同鳥兒在一旁看他們忙忙迭迭:女生將女孩安放在獅背上,女人則坐在前面讓她依靠。他盤起手,頓覺無聊,便問亞倫:「寧可服從這些極其卑賤的生物,也要拒絕你的同胞嗎?惡魔,請你告訴我你服從螻蟻的目的,是因為你內在無故浮現出的愛叫你愛弱者,去幫助弱者,還是為了把兩人的價值都搾取殆盡,再食其骨髓?還是你其實是漫無目的的,只為了打發漫長的歲月?」
高傲的女郎聽了難聽的話,當然沉不住氣,她厲聲斥責說:「你沒注意到你所說的『卑賤的人類』都聽得見你說的話嗎?好大的口氣!亞倫,你若然是人類的拯救者,你得教訓牠,牠傷害到人類的自尊了。」她向亞倫抱怨道。儘管怨懟於黑衣人,她並沒有拔出小刀,因為現在的她有比小刀更強大者可依恃。
「『卑賤』是人類的定義的,不由得我斷定;我要否服從人類,也不由得人類干涉,那是我自己的事。他踐踏你的不是生命,只有自尊罷了,人類沒有自尊也能活,我不認為這是應該大動干戈的事。」
「我不否認世界存在不需要自尊也能活的人,但那個人決不是我。若然我的自尊被摧毀了,只得讓我面向泥濘,匍匐前行,那我伊馮,艾爾德在上,奧耶茲之女毋寧死!」
「他沒有要奪走你的命,為何要以自滅告終?你大可以卑躬屈膝,繼續苟且偷安,自滅對生命的延續來說是愚蠢至極的行為。也許是我尚未了解人類,也許是人類尚未了解生命,我實在不明白。」
「惡魔先生,你說得有理!你說得對!愚蠢的人類正是愛自滅的生物!」黑衣人拍手稱快。
「穿黑袍的,你倒說說你為何要拒絕人類?只為了搾取人類的價值?因為卑賤的你是無價值的,才學伊利林的惡魔搾取珍貴的價值?抑或你是愚蠢的,才想要自滅?我只是打個比方,沒有要判斷你的存在價值。」
讚美獅子的話剛落下,轉瞬又被潑了一頭冷水。黑衣人聽懂了亞倫的言下之意,不忿地瞪著亞倫的雙眼,沈默了。見他們正揚長而去,他才想起要說點什麼,提高音量喊道:「我永遠是惡魔的同伴,無意與你為敵,也沒有要干預你們的行為舉動。然而獅子,你要拒絕艾爾德的意志,我們就必須糾正你。你的瑪那必然回歸於艾爾德,但祂的意志不容許有異類摻雜其中。為了世界的融和,異類的心臟必須回歸塵土,化作虛無。惡魔,你又要往哪裡走呢?」
聽見「艾爾德」的亞倫霍然停下腳步。黑衣人眼裡的深淵凝滯不動,身體也像塑像般紋絲不動。鳥兒的獅尾自然垂下,沒有風,自然也沒有擺動,亞倫卻感覺到一陣惡寒。在牠凸出的血紅色眼睛的背後還有誰正透過擴大的瞳孔觀察他的一舉一動,要他成為舞台上遭人戲弄的人偶,而人偶仍未察覺惡意將近。
「我敢肯定,那決不是艾爾德的意志。」亞倫回應說,眉心緊皺。伊馮打量這個衣裝怪異的黑衣人,明明是素未謀面的,當他道出龍神的名字時竟覺得倍感親切。
「你又有何理由斷言那不是艾爾德的意志?惡魔先生,你縱然是惡魔,卻不瞭解艾爾德,正如人類不瞭解神,只為其編纂一套能說服自己的讚美詩,卻不曉得神的雙手沾滿他們的鮮血。」
「是誰告訴你艾爾德的意志?」亞倫追問,沒有理會黑衣人的闡述。「難道那不也是你們編纂出來的謊言?」
黑衣人再次陷入沉默。但他並不是在思想反駁的話,而是在思考該如何說服無知並拒絕一切知識者。其後,他輕笑了一聲。「在艾爾德復活前,我倆說的都是謊言——又或者都是實話?只要活在自我的意識裡,一切都能夠成為實話,因為人總是能夠自我說服。你就當我說的是謊言吧,就算你最終被艾爾德吞噬,沒什麼的,這也是我的謊言,你的實話罷了。我無意與你爭辯,也無意與你為敵。我們所求的只有死者,既然你是惡魔,也不打算讓這兩位人類死去,那麼一切便與我無干。沿河流的下游走,再攀上山丘,你會看見迷霧籠罩的小屋。再走一個晌午,你會看見伊萬斯的港都。我不是伊利林,決不會追上你,畢竟我愛惡魔,也愛著你——獅子,你的智慧讓我深愛著你,我怎麼對你下得了手!但我更愛伊利林不可言喻的強大,而牠的力量從不用於自私,而是用於對世界的大愛,為了世界,牠甘願孑然一身面對騎劫世界的罪惡軍團,誰不臣服於牠的勇敢?誰不迷狂於牠的無畏?既然你們水火不容,我只得捨棄你,來自南方的惡魔先生。不過請你記住,我依然會無條件地愛著你,就像我深愛著惡魔一樣!趕緊離開吧,走得老遠的,別讓伊利林與艾爾德使你回歸天上的銀河了!」
他後退至陰影之下,同他肩上的惡魔一起消失不見。還真是個不作興的傢伙,不似樹皮惡魔要把他們都殺了,他僅僅站在遠處虛張聲勢,說他的愛使他下不了手,就伊馮的眼裡看來,他只是個不願屈服於惡魔之下,也不敢決鬥的懦夫,只敢依仗話術罷了,連沒有思想意識的惡魔都不如……豈不是同她一般的人類一樣麼?伊馮回頭看著深淵,設法從黑暗中看出端倪不果。即便他消失了,伊馮有種莫名的感覺,感覺他們必定會再次相遇,又命亞倫轉身離去。
在伊利林腹中的他們別無選擇,決定相信黑衣人的話,往河川的下游走去。亞倫躍過連綿石壁,走到地勢較低處。白光的絲綢沿星光落下,墜入萬丈深淵,帶走迷失在林中的生命。瀑布下游沒有預期的溫暖光芒緊抱身軀,外面的世界依舊漆黑,只有朦朧的星光點點,連皓月都被濃霧驅趕了,只聽見腳掌不再踩在沙沙作響的葉片上,而是厚實的土地上。艾爾德人依靠眼中銀河的微弱光芒,命獅子往前方走去,她說那裡有靈聚集,必定有人的存在。嘴唇泛白的小女孩緊抓髒兮兮的裙擺,把布料捏成了團狀,風聲更是加重了她的焦慮,使她渾身顫抖。伊馮的眼尾餘光看了妮可爾一眼:她的靈魂仍然停駐在森林,目光投向背後的深淵,捨不得林中的惡意似的,遲遲未有往前方的目的地望去。伊馮對於同行者們盡是未知的事,她想要問,但現在顯然不是合適的時機,她把話嚥下去後,繼續為這個精神恍惚的怪物女孩擔憂。
「你們會模仿人類的型態,但模仿不了人性,始終無法讓你們成為人,所以才導致你們的靈長得不倫不類。雖說如此,你模仿人類也不是為了成為人,對吧?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亞倫不答,也沒多說半句閒聊的話。夜裡的秋風蕭殺,如刀刃掠過伊馮裸露的脖頸,比起幽靜的死亡之森更令人發寒。伊馮打了個噴嚏,紅了鼻子,才想起伊萬斯的金秋將至。
(最後更新:23/10/2022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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