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0/01

【企劃】【麥稈軼事】逃亡的奴隸與逃家的貴族

  蟬鳴的季節將至,空氣仍乘載著季春溼答的濕氣,濕氣依附在伊馮的肌膚上,劃過的風也帶不走。因潮濕而冒出的紅斑,以至腳底下的污泥,她厭惡這擾人的一切,卻只能默默承受,能做的只有一個勁兒地逃跑,聽自己粗喘著氣的鼻息,看眼前被汗水模糊的景色。偶有窸窸窣窣的,像樹葉擦撞般的聲音傳來,哪知道這是風的不安份,還是人的不安寧,她止住腳步,鎮住急促的呼吸,一拐彎,往聲音的相反方向逃去。她必須遠離人群,即便有機會迷失在林中孤獨地死去,她亦不願對權威的暴力屈膝下跪,讓膝蓋而至心靈腐爛長蛆。


  她渴望成年後的自由,想像過自己會離鄉背井,到某個城市討生活,想像卻被蠻族連同身份與地位徹底奪去。她的手被扣上生銹的鐵環,同別村的奴隸擠在狹小的馬車上,至少數十餘人,流膿的傷口摻雜泥濘污垢,傳來令人反胃的惡臭。伊馮自知自己必須逃跑,現在是她唯一尚可奪回自由的機會,她必須跳下馬車——她也確實毫不猶豫地跳下來了,蠻族根本不在乎區區一隻不值錢的螻蟻,值錢的東西還多著,何必為了螻蟻耽誤船期。但伊馮亦相當謹慎,她骨碌從草坪上翻身,想像背後有洪水猛獸般拔腿狂奔。她越過丘陵,跳進森林,卻不曉得該往哪裡逃亡才得以讓自己活下去。即便蠻族是殘酷的,命運卻待她不薄,視野逐漸變得開闊,從樹林外鑽進的光芒刺痛她的眼睛,但遠遠不及腳環與乾涸的污泥的磨擦來得刺痛。她還不適應光芒的眼睛貪婪地尋找之後的去路。懸崖下同是森林,但在更不遠處顯然是一座城市,這讓她欣喜若狂。她從地圖上讀過,知道那裡是一座叫諾鄔利的小城,而她也終於決定了方向:她必須到諾鄔利去。

  眼前除了森林和午後的天空,瞧,還有個陌生的男人。他是個三十來歲的人,有一副白得不健康的死人臉孔,金髮碧眼,頭髮凌亂,小馬尾被隨意擱在脖子後,鏡片下的細小眼睛讓他看來具有平民與蠻族不曾擁有的智慧。衣著光鮮的他佇立在懸崖邊,旁邊沒有馬也沒有車,天知道他是怎樣到這裡來。前一秒的他肯定在打量崖下風光,現在當然是直愣愣看著靜謐的森林的不速之客,吃驚的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被發現作了什麼虧心事似的,不敢說也不敢動,直至伊馮作聲,他才意識過來。

  「嘿,你知道怎樣到諾鄔利嗎?」伊馮用以往的身份會用到的語氣問。其實也只是平民的語氣,略帶一點性格使然的不屑罷了,誠惶誠恐的男人卻額冒冷汗,馬上移開視線,沒有目的地游移著,視線最終落在左肩上。圍繞著肩上的斗篷足足有五呎寬,卻在男人五呎十吋多的身高襯托下顯得稍短了一點。

  「抱歉打擾你了,我會到別的地方去……」他牛頭不對馬嘴地答道,看上去彷彿做了壞事被逮個正著的壞孩子,卻怕母親甚於權威的父親。

  「不,你大可以留在這裡,你沒有打擾我,反倒是我打擾你了。我只想問哪條道路能通往那邊的城鎮。你來自那個城鎮嗎?那裡是諾鄔利對吧?」伊馮用下巴指著那片土地。

  「可能是,可能不是……我住在諾鄔利,來自克勒門斯……」他聳肩縮背,吃力地說,視線沒有落在對方身上。伊馮沒有理解他的話,但她也沒有興趣知道他是哪來的。

  「你走路來的?怎樣走來的?」伊馮又問道。她當然不信男人是走路來的,男人身上沒有勞頓奔波的跡象,連鞋頭都是乾淨的,沒有一點污垢,說他是飄來的鬼魂也不為過。現在的他也確實像死了似的,臉色發白,眼睛發紅——伊馮打量了他的臉,他的眼眶紅得腫起來,她才發現這個男人似乎哭過。他也發現了伊馮的挑眉,於是轉身不讓她繼續打量自己,擤了一把鼻涕,提高了聲量,裝作沒發生什麼事似的,卻吞吞吐吐地說:「怎麼可能!走路,沒辦法走路……我騎馬來的。馬……馬或許在附近,或許走遠了,我沒有拴住牠……你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瞧你的打扮,逃亡的奴隸?」

  伊馮現在穿著一襲本是白色的,卻嚴重泛黃的長裙,這不是屬於她的裙子,因此顯得極不稱身。除此之外,她還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短髮,蠻族剪去了她秀麗的長髮,在這之後的她未曾照過鏡子,也不曉得自己的邋遢模樣更像無家可歸的乞丐。她只聽出對方的話顯然是貶義的,便鐵青著臉說:「我從不是誰的奴隸,以後也不會是,你給我注意好你的言辭。瞧你的打扮,靴子都被擦得發亮,是哪家的紈絝子弟?父母都不愛你了,被趕出家門了,只能獨自來到這種地方偷偷哭泣嗎?」

  他張開了嘴巴,想說反駁的話,卻只深呼吸了一口氣,把氣話都吞回去。他的手指用力指著伊馮,久久才字字鏗鏘地說:「這不關你的事!區區奴隸……平民!不需要出征,不需要流血便能坐享其成的平民……你甚至是個沒用處的女人,你憑什麼向我說教!你給我回去好好種你的田,養你的家畜,我家養的奴隸都比你值錢!」

  「我家養的家畜,種的農作物都要比你這種連腳底下的爛泥還不如的人渣優秀!社會的渣滓活該被父母唾棄!你不否認我的話,那就是默認了,可憐的人渣,爸爸媽媽都不愛你了嗎?不聽你的訴苦了嗎?哎喲,我都忘記你多大了,你瞧瞧你,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卻連有家教的小孩都不如!父親不疼,母親不愛,你的存在連親生父母都不想承認你擁有他們的姓氏,想要把你塞回娘胎退還給上帝去!朋友都離你而去,皆因站在你身旁都覺得人格敗壞的你腐爛發臭,倒楣的空氣被你污染,人們還得連經過都要捏著鼻子繞道而行,看你一眼也覺得胃囊要把同你存在過的東西都翻過來!你這個沒用的人渣,就算你從這裡跳下去,連森林都不會想消化死掉的你的屍骸,你這個對世界毫無用處的東西!」

  伊馮指罵著用直指著他的胸膛,把聲量拉得更高,勢必要蓋過懦夫的聲音。面對伊馮的連珠炮發,男人原本想說些什麼反駁的話,聽著聽著,一肚子的氣湧上來卻成了決堤的淚水,他發瘋似的指著崖下,歇斯底里地大喊:「就算你不說,我原本就要跳下去了,你以為我不敢死?我在戰場上,人都殺過了,你以為我不敢死?我現在就跳!現在!在你面前跳!你看好了,你說的人渣正要往崖下跳,我這種毫無用處的人渣就該死了算!」

  噙滿眼淚的他一轉身,半隻腳掌踩在空氣上,他當真要跳下去,馬上就要跳下去。伊馮的聲音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先給予反應,她伸手緊抓住他的左手,卻撈了一把空氣,才發現斗篷底下沒有左手,衣袖裡頭是空虛的,隨風飄動。而他同樣被伊馮的舉動嚇到,儘管他聲淚俱下,半隻腳掌準備要跳下去,半個身子卻還沒有死的打算,整個身軀卻失去平衡,傾向崖下的一側,心臟還沒落地就幾乎先停止跳動。幸得伊馮及時伸出兩手將他環抱住,用盡力氣帶他往後方撲去,落地揚起一陣沙塵,才化解這場莫名出現,又莫名結束的危機。

  「你在幹什麼,蠢蛋!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老早就死了——我也快被你嚇死了!哎,你都活下來了,還不快滾開!」儘管伊馮救了他的命,可不代表要給他繼續吃自己的虧,她像是沾到髒東西似的,一把將他推開,扯開嗓子喊道:「三千金——五千金!人間渣滓,碰到我就該付我錢!這是我應得的!我應得的!」

  男人似乎被刺激了腎上腺素,一改方才的懦夫貌,頂著紅了眼睛是臉朝伊馮回吼道,卻依然被咄咄逼人的伊馮壓制住氣勢。

  「這是你心甘情願的,我幹嘛要付——好,好,我付便是!你快住手!我要是被你打死了,誰給你付錢!」

  「是你嚷著要死的,我現在只是好心送你一程——這樣五千金都不夠!八千,我要八千金!」

  「那倒是說說你為什麼要救我!別浪費無謂的善心去救一個你所謂的人渣敗類!」

  兩人吵了好長的一段時間,伊馮幾乎要把蠻族的事置諸腦後,她聽見樹林不自然的簌簌樹聲才倏然驚醒「自己還得逃亡」,於是她想也不想,一把抓住男人的右手(這次的她抓對了),帶著他雙雙逃跑。

  「領路的,我要去諾鄔利!該走哪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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