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馮拉了一把椅子,就坐在金髮女孩的斜對面,托著腮幫子,瞪著帳簿上的帳目看,待女孩抬頭回話,又悄悄挪開視線。坐在旅館前臺的金髮女孩翹起二郎腿,左手敲著算盤,右手寫著帳簿,耳朵豎起,津津有味地聽著伊馮旅途中的故事。她只有十來歲,頂著一副幼稚但可愛的臉孔,藍眼睛,白皮膚,長髮被綁成一對厚重的雙馬尾,相當符合孩子該有的模樣,坐姿卻不全然是那麼一回事。她的母親早逝,家族為她和父親留下了位於克勒門斯的旅館,旅館卻在一場大火中燒燬了,父親在距離克勒門斯不遠的諾鄔利又建了一座旅館,說好聽是為了紀念她的妻子,花的卻是妻子家族的錢(花得光明正大),接著再度拋下女兒,說要到海外謀生活,卻誰也不曉得會在什麼時候回來。儘管麵包屑不中用,少女打理的旅館的生意算是不錯,至少能讓自己三餐無憂,還能掙點閒錢。
「那時候的他當真要去跳崖的,他都給我留下紙條了。『如果你讀了這張字條,我已經死了。』當時我讀了它,抬頭卻看見他帶來了一個還戴著鐵環的奴隸女生。說是跳崖,卻帶來了一個奴隸,這實在稀奇極了。」
「我感覺到你話中的貶義,孩子,小心你的話,不然我會在你的飯菜下藥。」伊馮瞇著眼,沉住氣說。她對年紀較輕的孩子的容忍度往往比較高,剛才的話也只是不怎麼好笑的玩笑。女孩也知道的,並沒有被嚇著,施施然地繼續說:「我正確切地描述。你曾經是個奴隸,他們還沒得替你標上價格,你就跳下馬車逃之夭夭罷了。」
伊馮不服,然而事實上確實如此。
「既然你不甘願當奴隸,為何又待在伊諾克先生的身邊,成了他的傭人?」
女孩又問道同對面的少女一樣托起下巴,將羽毛筆夾在鼻頭跟上唇之間把玩著。帳簿都寫好了,現在是休閒的時間。伊馮則嚴肅地皺眉,嚴肅得連腰背都挺直了,義正詞嚴地說:「先說好,我不是他的傭人,也不是任何人的傭人。我跟伊諾克是平等的存在,他付我錢,我替他做飯,順便給他一些生活上的小建議。我只是不打算離開,若要離開,我隨時都可以拂袖而去,我跟他不存在權威與屈從的關係。」說完,她又站了起來。「時間不早,我要去市集看看有的沒的。旅館有什麼需要的嗎?」
「不和伊諾克先生一起去嗎?」
「你知道他是足不出戶的。事實上,我敲過門了,他沒有應門。可能他已經綁了一根繩子在橫樑上,掛起自己的脖子,兩腳一蹬了。」她伸出舌頭,扮作戲劇中的死去之人。
「伊諾克先生只是嗜睡而已,不敢自盡的。他是個軟弱的懦夫,即便跑到懸崖去,還是死不去。」
「他還是個窩囊廢,快而立之年了,還不敢提筆給父母寄信。」
「嘿,你說得對!他不僅是孬種,還是個膽小鬼,連鍋碗瓢盆的聲音都怕!」
愉快的話音剛落,樓上傳來一陣雜亂無章的聲音,似是有東西掉在木地板上,零碎的物品散落一地。女孩和伊馮馬上閉上嘴巴,同時抬頭。待聲音靜下來了,確認沒有人到一樓來反駁女生們的閒話,兩人又面面相覷。
「也許不是伊諾克先生的房間傳來的。他隔壁的房間偶爾會傳來這種聲音,她肯定又在幹木頭活了。」女孩提出了另外的可能性。
「那間房間住了什麼人?我還沒跟她碰過面。是男是女,我還不知道哪。」伊馮好奇地問。她來到這座旅館尚不過半個牧月,除旅館的壁爐,對其他事還陌生哪。
「她是個守墓人,柯因來的,房間塞滿了雕刻用的木塊——不是死人的棺木用的,是雕刻小東西用的。你看桌上的女人雕像,這是她的興趣,還做的真不錯。」
伊馮不否認她的話。雕像的刻紋儘管不精細,刻紋襯合著流動的木紋,給人一種活靈活現的感覺,伊馮看它的眼睛,似乎被吸進了眼底漩渦,久久才回過神來,認知到「這確實是尊美麗的,而且賣得出好價錢的雕像」。
女孩注意到她的愛不釋手,便說:「你喜歡的話,我可以送你,反正是她不要的失敗品。她說她多刻了一雙眼睛。」
「謝謝。」伊馮越過作狀拒絕的表面功夫,不假思索地收下雕像。「我倒覺得這雙眼睛刻得不錯,怎麼會說多刻了一雙眼睛?」
「我哪會理解她的天馬行空呢?她雕刻的東西有些像人,有些像惡魔,不知道她中邪還是怎樣。不過她本身就瘋瘋癲癲的,兩年前從施……」說到這裡,女孩馬上用兩手掩住自己的嘴巴。「哎呀,我不能說下去。她要我別跟別人提起她的事,我已經說多了。」
「區區平民,有什麼不能說的?難不成她是從哪裡逃到這裡來的犯人嗎?」伊馮挑起眉,半個身子探上前去,表現更好奇了。
「你接近了!她從施奈貝爾——哎喲,我不能再說,我不能再說……伊馮,你不是要去市集嗎?快去!我給你錢,快去看看有沒有便宜的雞蛋——要不買隻雞,旅館的老雞不產雞蛋了……別撇嘴,再給你跑腿費,快去!時間不早了,買不了雞蛋回來,今晚休想吃肉派!」
女孩用小跑步的離開前臺,把伊馮整個身子轉過去,半推著她走出旅館的大門。「買了再回來,不然回來的時候門都沒有!」伊馮的耳朵聽女孩如此這般地喊著,眼睛看著左手抓著木雕像,右手抓著一把錢,原先苦澀的臉露出了微笑。這是賺了,那其餘的瑣碎事就算了。她把錢幣都塞進右腰間的麻布袋子裡,決定想點辦法用這尊木雕像換點需要的,錢幣都該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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